第五章
赵猛见我盯着手机,问出了什么事。
我把屏幕扣在工具箱上。
“先看料。工地上的事,工地完了再说。”
那一晚,我们没有停。
每一车到场都核对送货单和出厂时间,坍落度抽检由试验员按项目要求做,泵位、振捣、收面各有专人。凌晨三点,最后一车收完,十四个人没一个离开自己的位置。
我靠在泵车边喝凉水,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已湿透。
天亮后,我才给冯工回电话。
“我昨晚一直在冷库。青石村说我远程指挥,请他拿出具体时间、内容和操作指令。”
冯工说:“他发了一段你在电话里喊停机的录音。”
“停机撤人是救险,不是指导强浇。”
“那你上午来一趟,总包要把经过查清。”
我没有立刻冲去对骂。
先让赵猛收好冷库夜班签到,再请老高出具二十八车订单的下单经过。老高正愁责任不清,当场把调度记录打了出来。
上午九点,我到了青石村。
罗彬眼睛通红,一见我就拍桌子。
“你现在装什么无辜?如果你下午肯浇,根本不会拖到晚上。”
“下午验收没过,晚上就自动过了?”
“做工程哪有完全按规定来的?你平时不也灵活处理?”
“你可以拿自己的工程灵活,别拿工人的命。”
冯工敲了敲会议桌。
“罗彬,你说周启远程指挥,具体指挥了哪一道?”
罗彬放出那段录音。
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停泵,所有人先撤下来,别碰管卡。”
他按下暂停。
“听见没有?他知道泵车,也知道现场。他要是不乱喊,工人能把那一块浇完。”
我看向冯工。
“这段话只能说明我让他们停机。请罗彬拿出一条我让他开机、下料或者继续浇的记录。”
“你人没来,就能把自己摘干净?”
“我人没来,是因为我没接这个活。那晚我到场,也只是协助撤人。”
我把调度记录和夜班签到放到桌上,没有逐条念。
下午我第一次联系商砼站,是叫车别卸;傍晚我发过书面风险提醒;那份技术说明送来后的当晚,我一直在冷库带班。这三件事,足够说明我的位置。
罗彬翻着手机,忽然又推出一张联系单。
“唐玥拿着你的名片去订料,她是替你办事。你们俩当时还住在一起,凭什么说跟你无关?”
唐玥猛地抬头。
“名片是我拿的,可他没答应。”
“你上午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上午以为他会答应。”她手指攥紧,“那是我擅自做主,不是他指挥你强浇。”
罗彬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
我没有替唐玥说情。她承认自己做过什么,是她该承担的部分;她不肯把没做过的事也认下,同样是对的。
冯工把联系单退回去。
“私人关系不能代替劳务委托。你们各说各的责任,别捆在一起。”
他当场宣布:“项目先停。夜间施工经过、支架情况和已浇部分都查。周启这边,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他承接施工或指挥开机,不能把损失记到他名下。”
罗彬猛地站起来。
“那我的损失呢?”
“谁决定强浇,先由谁说明。”
我收起材料,没有多留。
下午,冷库项目部做进度确认。负责人把二层浇筑计划摊开,没有只说客气话,而是让预算员现场核对我们的人日和泵送量。
“昨晚干得稳。二层按原合同继续,你们把人员排班报上来。”
赵猛站在门外,听见后立刻给工人群发消息。
等我出去,十四个人已经在小食堂凑了一桌。有人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放,笑着说:“启哥,下周孩子的补习费有着落了。”
没人给我鼓掌。
他们只是把下周的活又问了一遍,哪天进场、谁上夜班、泵车几点保养,问得比谁都细。
这些琐碎的问题,比罗彬一句道歉值钱。
因为那意味着我的十四个人还能靠手艺吃饭,我的工地也没有被别人的**拖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