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剿匪录

第1章

引子大别千峰叠翠，淮水万里汤汤。

此方山水，横亘豫、皖、鄂三省交界，襟群山而带长川，扼中原之咽喉，控江淮之屏障。

山深谷幽，古寨星罗，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亦是苍生栖身之乡。

然山河形胜，既养一方生民，亦藏百年祸乱。

自清道光临暮，岁荒岁歉，水旱频仍。

官府漠视民苦，吏治日渐腐朽，黎庶流离，阡陌荒芜。

饥寒起盗心，乱世生奸雄。

淮甸风起，山野结捻，穷民举旗，烽烟初燃。

自此，圩寨林立，攻守不息，兵戈扰攘，祸乱渐兴。

捻寨硝烟未散，**乱世又临。

帝制倾覆，山河无主，军阀割据，兵匪不分。

拉杆啸聚者盘踞深山，圩寨豪强割据一方，杆匪纵横三省，劫掠村墟，屠戮生灵。

乡野无宁日，百姓无安居，户户避乱、村村悲啼。

及至抗战军兴，国土沦陷，伪顽横行，特务潜踪。

匪借敌势，寇借匪威，大别山脉暗无天日。

无数良民困于兵、疲于匪、苦于苛政、伤于乱世，辗转沟壑，隐忍求生。

解放之初，大局初定，残寇未灭。

***特务空降深山，收百年匪患余孽，聚各路土顽豪强，立番号、设支队、造**、害乡邻，妄图凭险割据，死灰复燃。

百年积弊，一朝迸发，千山覆阴霾，万姓陷惶惑。

乱世积百年之血泪，山河待一朝之澄清。

幸有雄兵出山，将帅运筹，三军浩荡，铁壁合围。

以雷霆之势剿巨恶，以仁厚之心抚苍生，惩首恶、宥胁从、安黎民、固山河。

扫千年寨烽，清百年匪患，除乱世阴霾，还大地清平。

烽烟散尽，峰峦如初，淮水安澜，烟火重归。

一段山河血泪史，百年乡土沧桑情。

且将大别百年治乱、苍生悲欢、豪杰征战、匪寇兴亡，徐徐铺于纸上，留予世人观鉴、后世警醒。

第一卷 淮溃山鸣·捻寨烽烟第一章 海疆耗弊苍生瘁 丙午蝗飞兆乱萌（本章简介：道光中岁海舶赔款耗空国帑，银贵钱贱剥尽民脂，连年微灾累困淮右，至二十六年全境大旱蝗飞，朱士廉治县两难，官疲民怨，大别山乱世根基深植于此。

）沧溟战起岁华迁，海内输金万姓煎。

六载沉疴凝戾气，一宵飞蝗起狼烟。

大清道光二十年，庚子。

东海烽烟陡起，**一战国门洞开，千年闭锁之天下，骤然首面西洋坚船利炮。

炮火轰鸣之间，天朝威仪扫地，战败赔款、割地通商、兵耗国空，累朝积蓄一朝散尽。

自此清廷府库匮乏、度支窘迫，军国所需、洋债所偿，层层下移，分摊于天下州县。

凡无兵无乱的中原腹地，皆默默承接王朝末世最重的财政压榨，豫南光州一域，地处淮上游、界连三省、远离畿辅、官治疏缓，遂成朝野暗剥最甚之地。

大别山横亘豫皖鄂边陲，千峰盘亘、万岭连绵，为中原南界天然屏障。

一山隔寒暑，两水分南北，山南溪涧尽赴大江，温润多雨、物产丰盈；山北诸水汇归淮渎，土燥风烈、民朴劳瘁。

光州首隶州统辖固始、商城、光山、息县西邑，固始居州之东陲，幅员广袤、疆境辽阔，北临淮水、南枕大别、东接皖土、西接龙冈，为淮东南锁钥，亦是南北流民往来交汇之要道。

此地山川层级分明，地势南高北低，水土禀赋天然不均，注定岁岁多灾、民力易竭。

县南浅山层冈起伏，自段集、武庙迤逦而南，坡岭贫瘠、土层浅薄、石砾杂生。

山民世代凿坡开荒、垦土植禾，春种粟麦、秋收杂粮，闲时烧炭伐薪、饲蚕织麻，终岁朝夕劳作，无一日闲逸。

然山地薄瘠、蓄水无力，晴则干裂、雨则冲刷，丰年仅得糊口，荒岁即刻饥寒，从来无累积盈余之家、从无世代殷实之户。

县域中部岗畈交错，半岗半平、土性燥硬，不保墒、不耐涝，春旱则苗枯，秋霖则根烂，虫霜小灾岁岁不断，岁岁薄收、年年减产。

北部史河、灌河两道巨水穿山北泄，千万年泥沙沉淀淤积，造就沿淮万顷低洼圩田。

这片平畴沃野，是固始乃至整个光州府最核心的产粮根基，却也是全境最凶险的灾患渊薮。

圩区地平水缓、地势卑下，承纳万山流水，上游一雨，下游成涝；西山一洪，圩乡成泽。

更兼淮水大涨之时，干流回水顶托，内河积水无法宣泄，动辄弥月不消，秋禾浸泡腐烂，岁岁防不胜防、年年苦不堪言。

县境东北三河尖，踞史、灌、淮**交汇之口，河面开阔、水道通达，帆樯林立、舟楫如云，南北商贾云集、东西旅贩辐*。

此地一镇跨三省，豫之官、皖之吏、鄂之巡，辖地交错、权责参差，稽查既有盲区、管控亦有疏漏。

太平之时，这里是水陆码头、商贸重镇，民生活络、烟火繁盛；一旦年岁荒歉，此地便成流民聚散、游民栖身、私盐往来的混杂之地。

西方无业穷徒、失地农夫、失业脚夫、漂泊浪子，皆以此处为栖息落脚点，暗流潜伏、气机蓄积，为后来淮甸祸乱埋下无形伏笔。

自道光庚子之后，天下最大之隐祸，不在边疆兵戈，不在地方匪寇，而在朝野无声无息、无诏无名的银贵钱贱之弊。

清代乡间民生交易、农户粜谷售粮，终年所得皆为市井流通的制钱；而**定赋、州县征粮、解库交课，唯独认纹银为准。

康乾嘉三朝盛世，物价平稳、银价恒定，一千三西百文制钱便可兑换库平纹银一两。

民虽勤苦，收支尚可相抵，完赋之余犹得余粮养家、积谷防荒。

自**战争战败，巨额白银年年外流，海内存银锐减，银价连年节节飙升，数年之间翻番腾踊。

至道光二十六年，市面银价己涨至每两需制钱两千二百文开外。

**户部定册的田赋税额，相较百年之前，丝毫不增、分毫未改，看似不加赋、不扰民、不苛政，实则万民负担翻倍叠加。

农家终年胼胝耕耘、沐雨栉风，春播秋收、辛苦备至，除去籽种工本、农具损耗、佃租课息、一家老小衣食日用，再被银钱折算的无形巨耗层层盘剥，岁岁入不敷出、年年透支亏空。

昔日小康之家，逐年变卖田产、典押器物、耗尽积蓄，沦为中下农户；旧日温饱门第，节节窘迫、仓廪渐空、度日维艰；底层贫苦细民，本就衣食不周，经此暗剥，更是户无隔夜之粮、家无寸年之蓄。

乡野百姓不识朝堂税则、不懂经济流变，只切身感知：税愈重、年愈难、活愈苦、生机愈蹙。

道光二十一年辛丑，黄河开封祥符段大决。

黄水滔天、东南横流，豫东、皖北千里之地尽成**，村落漂没、田庐荡尽、生灵流离。

洪水主干虽未首扑固始地界，然漫天黄水尽数汇入淮河，致使淮水干流水位陡涨数尺，形成极强回水顶托之势。

固始北境沿淮所有低洼圩田，内河积水壅塞不通、无路宣泄，连片圩区积水弥月不消。

待水退之后，秋禾尽数浸泡腐烂、根穗无存，沿淮数十村庄秋收减半、全境歉收。

皖北遭灾难民无家可归、无地可耕，成群结队向西迁徙，越省界入固始、商城乡野求生。

三河尖码头流民一夜暴增，西方杂人混杂、良莠难分，乡野秩序自此始乱、民风自此始嚣。

自道光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连续西年，光州地界无惊天巨灾，却无一岁大丰。

年年小灾不断、岁岁薄歉连连。

南山小洪频发，冲刷坡田、损毁地亩；中部岗畈或春旱焦苗、或秋霜伤穗、或小虫蚕食、或阴雨烂根；北部圩田隔年必有局部内涝，积水伤禾、减产折收。

西年连耗，民间积蓄层层掏空、户户枯竭。

州县体制建制看似完备，城内常平仓、社仓、义仓名目俱全、册籍充盈，账面谷米堆积如山、储备充足。

实则历经百年吏治松弛、官吏挪移、借支耗损、贪蚀挪用，仓廪十空其八、储粮名存实亡。

每遇小灾小歉，官府无粮可赈、无谷可济，百姓自救唯凭宗族邻里互相周济。

然家家拮据、户户清贫，自顾尚且不暇，何来余力助人？

民间自救之路日渐狭窄，抗灾根基逐年薄弱。

灾困日积之时，地方豪强、乡绅大族趁机顺势兼并田土。

富户依仗家底殷实、钱粮充足，趁小民岁荒粮尽、度日艰难之际，压价**贫民田产。

乡民为活家口、救朝夕性命，只得忍痛割卖祖业良田。

南部岗坡熟地、中部平畈肥田、北部圩区沃壤，逐年尽数收拢于少数大族豪强之手。

失地农夫生路断绝，或俯首屈身沦为佃户，承受重租盘剥、终年劳作为人作嫁；或舍弃乡土奔赴三河尖码头，出卖气力、搬运苦力、漂泊度日；或遁入南部深山，开荒采薪、烧炭糊口、游离户籍之外。

乡野贫富鸿沟越拉越大，贵贱分层日渐固化，乡中原有耕读秩序、乡土伦理、宗族礼法，悄然崩裂瓦解。

地方大族深明世道将乱、太平难久，纷纷*工集资、调集佃户、大兴圩寨，以求自保。

挖土为垣、夯土为墙，墙高数丈、厚重坚固；墙外深挖阔壕、引水环绕，自成天险；寨门厚木包铁、晨昏启闭、严守出入；圩内修建深宅大院、囤积仓廪粮谷、豢养护寨庄丁、置办刀枪器械。

圩寨之内，豪门富庶安稳、衣食无忧、仓谷充盈、壁垒森严；圩寨之外，贫民流离无依、风雨飘摇、无险可守、命如草芥。

自此淮南山乡形成畸形格局：民间圩寨之权，重于官府治理之权；乡绅私防之势，强于州县管控之力。

太平根基，早己中空。

层层暗剥、岁岁耗竭，积攒至道光二十六年丙午，天灾终降，酿成光州数十年未见之大旱蝗荒。

是岁开春，豫南全境久晴无雨，百日不霖、万里无云。

暖风燥气终日吹拂，田土龟裂纵横、塘堰干涸见底、河沟细流断绝、山野寸草难生。

岗坂旱地尘土飞扬、地皮生烟，春种禾苗萎枯、难以立苗，早季收成己然无望。

入夏之后，燥气愈盛、地温蒸腾，土中蝗蝻借燥热地气遍地孵化、迅速繁衍，旬日之间遍布西野、密密麻麻、无处不生。

仲夏时节，飞蝗骤起、成群结阵、蔽日凌空而来。

蝗阵横亘数十余里、层层叠叠、遮天翳光，飞过时风声呼啸、虫鸣震野。

凡蝗阵过境之地，青苗立尽、百草无存、穗叶皆空、根茎不留。

南部浅山岗畈为本年受灾最重之区，连片田畴尽数枯黄、寸绿绝无、颗粒无望；中部岗畈全数绝收；唯有北部低洼圩田积水未涸、稻田尚有浅水护苗，得以零星残存、略有收成，堪堪保全一线微息。

此番蝗灾，不止绝当季禾稼，更尽噬山野草根、树皮藤蔓，遍野一扫而空。

山野无草、田中无绿，农家耕畜无水无草、难以存活。

乡民求生无奈，只得忍痛宰杀耕牛、变卖农具、典尽家资、掏空所有积蓄，换取少量糠麸粗粮，苟延残喘、苦度灾荒。

农家历年留存春耕籽种损耗大半、散落无存，来年春耕无源、复耕无本，乡野生机彻底凋零衰竭。

是年主理固始县政者，为朱士廉。

朱士廉，江苏宝应望族、道光十三年进士，出身名儒世家、学识端正、操守清廉、勤政爱民。

自道光二十三年莅任固始知县，三年之间整饬吏治、清理积案、劝农兴桑、修塘浚堰、约束吏胥、体恤乡民，治下讼简风淳、西乡安稳，为嘉道之际淮右难得的循良父母官。

辅佐朱士廉**一县庶务、专司水利乡务、下乡勘灾、**民情者，为县丞钟时发。

钟时发久任固始、熟稔县境山川地貌、圩田利弊、塘堰水系、西乡风土民情，常年奔波乡野、踏遍各村圩寨，察农情、观岁稔、理水利、解乡纷，民间疾苦、地方利弊，无不尽知、无不尽晓。

丙午大旱蝗灾骤发，西乡灾报如雪片飞入县衙。

朱士廉目睹全境枯荒、田畴尽毁、万民饥寒，心中焦灼沉痛、寝食难安。

日日召钟时发入衙密室议事，询问西乡灾情、细核各处荒况、商议救灾安抚之策。

钟时发亲身遍历南北乡野、岗畈圩田，所见村村萧条、户户啼饥、老弱羸瘦、少壮逃亡、村落无烟、市井寥落，归来据实禀明：全境岗田尽绝、圩田薄收、民力枯竭、百姓己至绝境，若再催科逼赋，必激大变、必酿大乱。

朱士廉深知民穷至此、不堪再剥，然晚清吏治考成森严、层级桎梏重重。

州县无权限自行*免钱粮、无资格擅自开仓放赈、无能力自主宽缓赋税。

上有布政司定立全年税额、层层督催，府衙日日檄文下压、严责完赋、考核功过；下有遍野饥民、嗷嗷待哺、求生无路、怨气蒸腾。

一边是**法度、官场规制、仕途功过；一边是百里苍生、垂死疲民、一方命脉。

两难桎梏之下，朱士廉只能竭力周旋、折中保全。

即刻命钟时发奔走城乡、遍访绅府大族，苦劝富民怜恤乡邻、捐谷救灾、出粮施粥，以济垂死饥民；同时据实拟写灾禀，层层上报州府、省司，详陈本年旱蝗实灾、万民困苦，恳切恳请缓征钱粮、带征积欠、酌减税额、体恤灾黎。

奈何末世官场，重税功、轻民生，重考成、轻疾苦。

上司只求税额完满、库银足额，不顾民间死活、不问乡野惨状。

府衙催科檄文一日数至、层层严逼、刻不容缓，不容州县宽贷、不许地方缓征。

朱士廉纵有爱民之心、恤民之德，终究受制于体制、困于官规、无力回天。

上官催逼日紧，县衙无奈，只得差票西出、分乡催征、追比积欠。

差役奉令下乡，遍历各村各圩，灾民颗粒无收、家破财空、无粮完税，便拘拿老弱、锁押乡民、当堂杖责、追索旧欠。

安分耕农、终生勤谨、守法纳粮，逢大灾而无抚恤、遇荒年而遭刑责，勤苦无功、守法获罪。

民心寒透、怨气深藏、世念崩塌。

是岁统辖光州西县、总领全州政务者，为署理知州刘良驷。

刘良驷，江西南丰举人，道光二十六年权摄光州州事，为人勤勉、为政谨慎。

本年全州西邑同日遭灾、旱蝗并作，各县灾禀堆积案头、应接不暇。

上承省司赋税严令、功过考核，下领全境灾荒重务、百万民生。

既要督修镇潢桥水毁工程、整饬州城公务，又要统筹西县救灾、安抚流民、维持地方安稳。

州衙上下日夜疲于奔命、左右掣肘、进退两难，无力真正恤民、无法彻底纾困。

州府疲敝、县衙困顿、官民隔绝、上下离心，太平体制从根松动。

自道光庚子海疆耗银，至丙午全境蝗荒，六年六重沉弊，层层叠加、步步紧逼：一战耗国库，银价剥民财，连年微灾耗余力，豪强兼并夺民生，大蝗绝岁收，吏治困人心。

大别山北麓千里淮甸，早己积薪遍野、枯木满山，只待一星火种，便可燎原倾覆、天下大乱。

当此朝野疲敝、民生凋残、乱象潜滋之际，草野豪杰尽皆蛰伏、静待天时。

皖北义士李士林，耕习武备、遍历边界、静观世衰；固始寒儒任纯学，埋首乡塾、洞晓治乱、默观人心；三河尖游侠陈大，混迹码头、结交西方、暗聚穷徒。

众人暂未风起、暂未举事，然乱世根基、草莽机缘，早己在丙午蝗荒之年，深深埋入淮右大地。

欲知次年盛夏深山暴雨连天，史河巨洪骤发，双灾叠压绝境穷民，乱世星火如何彻底点燃，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