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贺荔闭着眼躺在帘后，瞧不见那男仆脸色忽青忽紫，只听得到他粗重的喘气声。
他不甘心就这样回去讨楚芷的惩戒，弓着身瞪着杨屿掀开帘子的高挑背影，像要拿命血谏昏君的忠臣，凄然道:
“难道为了个民间出身，坏了脸又跛了脚的贱妾，大爷就能狠心到这个地步，连家里的贤妻，堂上的生身爹娘都不要了吗？”
这话仿若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贺荔耳畔，震得她浑身剧痛，动弹不得，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杨屿手上把玩个茶盏，淡淡回道:“我的生母早过世了，堂上的那位夫人跟我没关系，她是杨大学士其他儿女的娘。”
“你刚刚说我狠心，”杨屿玩味地停顿，“我不止能狠心到这个地步，你回去实话告诉楚芷，我本来就有病，若这个她瞧不上的爱妾不在了，我估摸也多活不了两天。”
“到时候请她该改嫁就改嫁，千万别替杨伯和守着。你也说了，她是扬名京都的贤惠，拼着好名声，狠手段，定能翻身再嫁个高门显宦。”
“若是她像过去一样，死也要赖住杨家长媳和三品恭人的身份，那也行。左右杨家的祖坟让给她，我和妾室单独葬在外头。”
“我杨屿不在乎什么后代香火，有没有人祭祀都无所谓，杨家更是不缺我这个逆子。我同楚氏生前已两看相厌，在我心中，她不是我的妻，和后院里那些她做主纳进来的女人没有区别。”
杨屿唇边的笑渐渐变得沉重苦涩:“我成婚时曾对她承诺过，此生只会有一个妻子，不论她做了什么错事绝不休弃。因此她虽害死我的挚友，却还能坐在杨家的少夫人的位置上。
生既然不同衾，死便不必同穴。
我死后只盼她知情识趣，别再到我的墓上唱念做打，扰我身**净。”
那下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他寥寥数语间，竟把杨家人多年悉心打造的和睦假象撕得粉碎。
杨屿懒得再管他，话说完，狠狠往门口掷了个杯子。
“滚！”
杯子擦过男仆的衣角，在他身后摔得粉碎，那男仆浑身一颤，不敢流露半分嚣张气焰，灰溜溜扶门逃走了。
杨屿快步走到贺荔床边，抬手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一直紧绷的面庞这才泄露出几分深藏已久的疲惫，**紧抿，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良久，贺荔才听到他从胸腔深处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湿热的气息扑在她脸颊上。
他在她耳边苦笑着低语:“幸好没叫你看到我刚刚的狼狈样。”
她感觉到一只宽厚的手拂开她湿漉漉的额发。
有人抚平她因痛紧皱的眉心，温柔落下一吻。
“杨屿自及第来十余载，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君无友。”
“杨屿只有贺荔在身边，此生也只要贺荔一人。”
她听见他因绝望痛苦而颤抖的祈求，他说:“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狠心抛下我。”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手心里，如同被抛弃的小兽呜咽出声。
掌心传来阵阵湿热的触感，贺荔心头发酸，她多想**他的脸，或是说几句安慰的话。可纵然她拼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似有千斤重，黏在一起怎么也分开。
她不由得绝望，这就是上一世她和杨屿的结局。梦里她的生机即将如残烛烧尽，她要走了，可杨屿却被她留在世上，被扔在那些要吃了他的狼堆里，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