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确定,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漕帮的期限如同悬顶之剑,父亲和镖局等不起。
他放下水碗,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冰冷空气,鼓起勇气,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泞,走到了赵猛的窝棚口,却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雨帘之外,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恭敬,打破了这凝滞的雨夜:
“赵师傅,夜寒雨冷,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他将自己那碗没喝完的热水往前递了递。
赵猛磨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沈青崖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那“沙沙”的磨刀声,便是最直接的拒绝。
沈青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便被他压下。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离开,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凉的雨丝飘洒在脸上、身上。他看着那跳跃的灯火映照下,赵猛脸上那深刻如刀刻的皱纹和紧抿的唇线,一种混合着同情、愧疚与决然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他不再试图递水,而是就着窝棚口一块稍微能避雨的地方,缓缓坐了下来,将身子蜷缩起来,目光望着棚外漆黑的雨夜,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那沉默的磨刀人听:
“赵师傅,我知道……您不愿听我说话,更不愿听我提镖局,提我父亲。”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这两日,我看着您在这片废墟里……一点点翻找,一点点清理,我就在想,当年……当年您失去那只手的时候,该是何等的……痛楚与不甘。”
他顿了顿,感觉到磨刀的声音似乎极其细微地滞涩了那么一瞬,虽然几乎难以察觉,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年少无知,往日只知埋首书本,向往那庙堂之高,觉得江湖打杀,不过是匹夫之勇,甚至……甚至有些鄙夷。”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苦涩,“直到家中突遭大变,父亲倒下,强敌环伺,我才明白,这世间许多事,不是道理能讲通的,许多担子,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我父亲……他从未对我细说过当年之事。” 沈青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探寻真相的恳切,“我只从福伯和名册上,知道您曾是他最好的兄弟,是为镖局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断魂刀’。我更知道,您这手……是在一趟镖上丢的。福伯语焉不详,名册上只有一团墨迹……赵师傅,我……我只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怎样的不得已,让我父亲做出了……让他抱憾至今、也让您怨恨至此的决定?”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不是以镖局少东家的身份要求解释,而是以一个渴望了解父辈过往、试图理解那沉重恩怨的晚辈的姿态。
窝棚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哗啦,磨刀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下来。赵猛依旧保持着擦拭刀身的姿势,低着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紧绷的肩背线条,和那只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的手,都显示出他内心绝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沈青崖屏住呼吸,不敢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能感觉到,那层坚冰,正在某种巨大力量的内部冲击下,发出细微的、即将碎裂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