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头一场雪,在夜里悄悄落下。
清晨推开店门,外头已是一片薄白。
石板街面像撒了一层细盐,屋檐瓦当挂着冰溜子。
空气清冽得扎鼻子。
吸一口,五脏六腑都醒透了。
姜沅站在檐下看了会儿雪,转身进了灶间。
昨日便让石头去肉铺订了一副羊脊骨。
连皮带肉,已用清水浸了一夜,血水尽去。
此刻捞出来,冷水下锅,加姜片、葱结,大火烧开,细细撇去浮沫。
待汤色渐清,便转入深陶瓮。
架上后灶那口专熬汤的小灶眼,柴火换成耐烧的枣木。
任它咕嘟咕嘟地慢炖着。
炖汤的工夫,她将两根白萝卜去皮,切成滚刀块。
萝卜要选沉手的,水分足,甜。
切好了先不下锅,晾在一旁。
等汤炖足一个时辰,羊骨的鲜味全吊出来了,再下萝卜。
这样萝卜既吸饱了汤的醇厚,又保着自身的清甜,不至于炖烂。
另起一锅烧水,烫些粉丝。
粉丝是绿豆做的,细滑透明。
用笊篱捞起,浸在凉水里备着。
待到辰时末,羊骨汤已炖得奶白浓稠。
香气厚厚实实地从瓮口溢出来,混着水汽,暖雾似的弥漫了半间灶房。
姜沅将萝卜块下进去。
再炖两刻钟,萝卜边缘透明了。
用筷子一戳即透,便好了。
她让石头在店门口支起一张条桌。
摆上一摞粗陶碗,一大盆烫好的粉丝,一碟切得细碎的芫荽末,一罐新碾的胡椒面。
那瓮羊骨萝卜汤连瓮端出来,搁在炭炉上温着。
揭了盖,白汽混着香气腾地涌起。
在清冷的晨雾里格外**。
更夫老陈正好**路过,冻得搓手呵气。
瞧见这阵仗,凑过来问。
“沅丫头,这是卖啥新汤水?”
姜沅舀起一勺汤,乳白的汤汁从勺边挂下,热气袅袅。
她笑道。
“不卖。天冷了,熬锅汤给大家暖暖身子。陈伯,来一碗?”
陈伯又惊又喜,“沅丫头,你真是菩萨心肠!”
姜沅笑笑,麻利地烫一碗粉丝。
浇上滚烫的羊骨萝卜汤,撒芫荽末,点几粒胡椒。
老陈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先凑碗边呷了一口,眼睛顿时眯起来。
“嗬!鲜!这汤厚,萝卜甜,胡椒一点,浑身都暖了!”
这一嗓子,引得过路的扫雪夫、刚换岗的巡城兵卒都围了过来。
姜沅和石头忙着盛汤,一碗接一碗。
汤是免费的。
但若有人非要给钱,便指指墙角的木箱。
“随意丢两个铜子,明日多买些骨头便是。”
羊骨的腴厚,萝卜的清甜,胡椒的辛暖,在寒晨里熨帖极了。
喝汤的人或蹲或站,捧着碗呼呼地喝。
额角冒汗,脸上都有了笑模样。
有相熟的街坊过来,见这光景,很是钦佩。
“姜记这善心,难怪生意好。”
正忙活着,一辆青篷小车停在街对面。
帘子打起,下来个穿着深灰棉袍的中年人。
正是李太傅府上的管事李忠。
他搓手呵着白气走过来,先要了一碗汤。
站在檐下慢慢喝了,才道。
“姜姑娘,我们府上老爷,着实喜欢你家那炸酱和卤汁的味儿。
差我来问问,可否定期做些,我们派人来取?”
姜沅正在给一个冻红鼻头的小兵添汤。
闻言回头,脸上带着笑。
“承蒙府上老爷看得起。
只是这炸酱和卤汁,都是当日做当日用最好,放久了风味便差些。”
李忠忙道。
“这个自然。我们三日一取,取最新鲜的。
价钱姑娘定,只要味道好。”
姜沅想了想,点头。
“成。那便三日一取,辰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