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抱着书如获至宝,有人空着手满脸失望,有人边走边回头,像是还没看够。
长街拐角处,那辆青帷马车还停着。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只手。那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食指轻轻扣着车壁。
车里那人靠在引枕上,目光透过那一角缝隙,落在谢府门口。
他看见卫修跪下去,看见陆延跪下去,随后韩谦、周明远、赵大牛一个一个跪下去。谢弥站在那里,过分年轻的小**,身形单薄,眉眼疏淡,完美符合大越朝对士族女子的审美,纤弱的,清雅的,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白瓷娃娃。可她站在那里,竟似宝剑锋藏,不容忽视。
他从前觉得那些世家女子都是无趣的泥塑娃娃,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们端着一副清高的外表,底下全是汲汲营营的想法,还有些更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
灰衣人候在车旁,终于忍不住问。
“公子,您看了一整天了,到底在看什么?”
车里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看一个人。”
灰衣人没敢再问。
车帘放下,遮住了那张脸。
“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
谢府后院,天彻底黑了。
谢弥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本写满名字的册子。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每个人名下停留片刻。
程渊站在下首,等着她开口。
屋里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响。
谢弥翻完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
“程先生。”
“在。”
“今日一共来了多少人?”
程渊想了想。
“二百三十七人。三日加起来,五百六十七人。”
谢弥点点头。
“留下的有多少?”
程渊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翻开。
“初步筛选,留下五十三人。名单在此。”
谢弥接过来,一页一页看过去。
卫修,青州人,会治水,修过三条渠、两段堤,在青州世家门下做过二十年。
陆延,陈郡人,祖上军户,通兵法,熟读《孙子》《尉缭》。
韩谦,陈郡农家子,读过三年私塾,痴迷农书。
周明远,陈郡人,精算学,在郡守府做过三年小吏。
赵大牛,徐州人,打铁匠,带了祖传的兵器图样。
后面还列着几十个名字,各有各的来历,各有各的本事。
谢弥看完,把册子还给程渊。
“程先生怎么看?”
程渊沉吟片刻。
“这些人,都是有本事的。可那些世家,不用。”
谢弥没说话。
程渊看着她。
“**,学生有一事不明。”
谢弥点点头。
“说。”
程渊斟酌了一下。
“**也是世家出身。可**做这些事,是在挖世家的墙角。”
谢弥嘴角扯了扯。
“怎么,怕了?”
程渊摇头。
“学生不怕。学生只是……看不懂。”
谢弥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背对着程渊,声音平平淡淡的。
“程先生,你说我现在靠着谢家这个名头,能撑多久?”
程渊一愣。
谢弥转过身来。
“我爹死了,我大哥死了。谢家嫡支,只剩我和瑁儿。我们两个,单薄得跟纸一样。”
她走回椅子前坐下,幽幽叹了一口气。
“程公,那些世家,现在不动我,不是不敢动,是在等。等我出错,等谢家因**而分崩离析,到时候,他们会一拥而上,把谢家这块肥肉,一口一口吞干净。最后他们还会洒几滴眼泪,哭我谢父兄死得太早,提出照顾我们年幼失*,好让他们的吃相显得没那么难看。”
程渊沉默,**说着这些,他脑海中已有了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