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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护士站的钟指着十点十二分。

裴行止就站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裂了一条纹。

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能动。

但走到距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脚像被什么黏住了。

再往前,不行了。

再退,也不行。

他往哪,我就跟着往哪。

三米。

这是我后来反复试过之后确认的距离。

裴行止大步走向抢救室。门已经关了,医生站在门口。

“裴先生,请您确认……”

“你们弄错了。”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她今天早上还给我发过消息,她只是……她只是生我气了。”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病历夹。

“江女士患有晚期脑胶质瘤,术后仅余单肾,长期未接受规律治疗。”

“今晚单肾急性衰竭,被朋友送来的时候,已经错过最佳抢救窗口。”

“什么脑胶质瘤?”

裴行止的声音不稳了。

“她把肾捐给了我,她自己……她的体检报告一直都是正常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

“她术前就已经确诊了。您不知道?”

走廊安静了很久。

裴行止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医生翻开病历,把术前的诊断书递给他。

“晚期脑胶质瘤,WHO四级。她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再做捐肾手术。”

“术前主治医生劝阻过三次,她签了自愿放弃劝阻的知情同意书。”

他接过那张纸。

我站在他侧后方,能看到他拿纸的手在抖。

很轻,如果不注意的话看不出来。

但我跟他生活了八年,数过他无数次端杯子的弧度。

他从来不抖。

医生最后说了一句:

“她不是身体好才捐的肾。她是拿自己的命换您的命。”

孟眠到得比我预想中快。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脸色发白。

她走到裴行止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裴先生……我不知道她身体这么差。她那颗肾本来就是她自愿……”

“闭嘴。”

裴行止没有抬头。

声音很低,不是吼叫,甚至不算凶。

但孟眠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护士拿来死亡确认单。

裴行止站在原地,没有接。

护士又递了一次。

他终于伸手拿过去。

“江予澄”三个字印在表格最上方一行。

他看了很久,把纸对折了一下。

又展开。

又对折。

像只要把纸折得工整一些,这件事就能重新来过。

我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

裴行止,不用折了。

没有人听见我说话。

医生离开之前,又转回来递了一样东西。

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江女士留给您的。她交代过,必须在遗体转走之后才能拆。”

裴行止握着文件袋,指节发白。

他没有当场打开。

他只是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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