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到偏院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酒气。
看见桌上的冷茶,他先皱眉:
“怎么不叫人换热的?”
我没有答。
他走过来,拿起茶盏,又放下。
“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背到身后。
宋鹤眠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呦呦,我知道你委屈。”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药瓶。
“这是太医院的伤药,宫里赏的。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瓶。”
特意。
我看着瓶身上的封蜡。
封蜡已经开过。
宋鹤眠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解释得很快:
“怜儿手上也有伤,我先给她用了一点。”
他怕我误会,又补一句:
“她在楼里吃过苦,见不得疼。”
我笑了笑。
“我见得。”
宋鹤眠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别这样说话。”
他把药倒在指腹,替我抹上。
药粉碰到伤口,凉得发麻。
他低头时,睫毛垂着。
这一刻,他像还是那个会在寒冬里把唯一一件厚袄披给我的少年。
我喉头发紧,几乎要开口问他。
到底还记不记得,谁陪他走到今日。
院外忽然响起小厮的声音:
“爷,怜儿姑娘说那顶凤冠压得头疼,不敢拆,怕坏了宫里规矩。”
宋鹤眠的手停住。
药粉撒在我掌心,白了一片。
他看着我。
迟疑了。
“我让嬷嬷过去。”
小厮在外头低声说:
“姑娘说,只有爷知道怎么摘。她怕别人碰坏了,连累爷。”
宋鹤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药瓶塞进我手里。
“我去去就回。”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补了一句:
“等我回来,把退婚书给我,我撕了。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他说得那么轻。
好像一顶凤冠,一杯合卺酒,八次当众盲选,都只是一场可以揭过去的小误会。
我把药瓶握紧。
瓷瓶边缘硌着掌心的伤口。
“宋鹤眠。”
我叫他全名。
他的脚步顿住。
“如果我不给呢?”
他回头看我,眼底有一点疲惫。
“呦呦,别拿终身大事吓我。”
他语气仍温和。
“你除了我,还能去哪儿?”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得只剩烛芯爆了一声。
宋鹤眠像是也察觉说重了。
他走回来半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把手里的药瓶放到桌上。
瓶底碰到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响。
“你去吧。”
他站了片刻。
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门合上时,冷风卷进来,把桌上的信封吹开一角。
我坐在灯下,把退婚书重新铺平。
血迹已经干透。
我在右下角添了自己的名字。
鹿呦呦。
笔尖收尾时,我咬破嘴唇。
没声。
写完退婚书,我又取出那张旧婚书。
上面的“温”字,在灯下慢慢清晰。
我把两份文书分开放好。
一份给宋鹤眠。
一份给衙门。
最后,我把药瓶推远。
烛火晃了一下。
瓶身上的宫印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怜”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