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旱灾的第五个月，热浪几乎要将地表的最后一丝水分榨干。
大柱回村的第一天，就明白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家那座曾经全村最气派的砖瓦房，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
门窗被砸烂了，屋里的粮食、被褥甚至连做饭的铁锅都被村民抢光了。
“李富贵！滚出来干活！”
天还没亮，民兵连长就带着几个壮汉，一脚踹开了他家的房门。
按照管制劳动的要求，村里所有最脏、最累、最苦的活，全都要由大柱来干。
而现在村里最苦的活，只有一个——挑水。
自从我炸了那口深井，村里唯一的饮用水源就变成了十里外的一个泥塘。
大柱被套上了沉重的木制扁担，两只巨大的木桶压在他那从未干过重活的肩膀上。
“走！磨蹭什么！”
在村民们的推搡和咒骂声中，大柱跌跌撞撞地走在滚烫的山路上。
太阳升起，温度迅速飙升到四十度，脚下的黄土烫得能烫掉一层皮。
十里的山路，来回就是二十里。
第一桶水挑回来时，大柱的肩膀已经被磨出了血泡，血水粘在破烂的衣服上，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这水太脏了！重去挑！”
王大爷端着碗，看着大柱辛辛苦苦挑回来的带着泥沙的浑水，直接一碗泼在大柱的脸上。
“当初要不是你踹翻了建国的药锅，咱们至于喝这种牲口都不喝的水吗？挑！挑不回来干净的，今天别想吃饭！”
大柱敢怒不敢言。
他只要露出一丝不满的神色，周围的村民就会围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队长千金，他只是一个害得全村倾家荡产的扫把星。
每天，大柱都要在那条山路上往返四五次。
他的双脚磨烂了，脓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了硬痂；他的嗓子干得冒烟，却舍不得喝桶里的一口水，因为只要少了一寸，迎接他的就是一顿**。
到了晚上，他蜷缩在漏风的屋子里，听着母亲不停的哀求和咒骂声，看着窗外漆黑荒凉的村庄，心中终于升起了迟来的、彻骨的悔意。
而此时，县城的纺织厂宿舍里。
我拧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进铝盆。
我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感觉让我精神一振。
我妈坐在电风扇下，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和一碗绿豆汤。
“建国，听说村里快熬不住了，很多人都逃荒去了。”我妈叹了口气。
“路都是自己选的。”我淡淡地说道，“当初他们选了李富贵，选了冷眼旁观，就得承担这个后果。”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中一片宁静。
善良必须带有锋芒，否则，那只是软弱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