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锅在冒气。白色的蒸汽带着一股浓烈的苦味,不是中药房那种干净清冽的药香,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浑浊的气味,像潮湿的树根被煮烂了。锅盖在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已经换好了衬衫西裤,但领带挂在脖子上没系。他看着那口砂锅,表情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妈妈煮的?”我问。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冰箱里有面包,你先对付一顿。”
我越过他的肩膀往厨房里看。灶台上除了砂锅,还摊着一堆东西——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树皮一样的东西、几把干枯的草、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料理台上散落着几片碎叶子,旁边是我妈以前用来炖排骨的砂锅。
她以前用这个砂锅炖的排骨,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现在里面煮的东西,是深褐色的,像泥浆。
“妈妈呢?”
我爸没回答。他看了那锅东西最后一眼,转身走回客厅。我跟出去,看到他站在主卧门口。门虚掩着,他推了一条缝往里看,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让她睡吧。”他说。
那天早晨我爸给我买了楼下的包子。豆浆是甜的,包子是猪肉大葱的。我坐在副驾驶上吃,我爸开车送我上学。他平时不开车送我,因为我学校离家只有十分钟路。但那天他说顺路。
他没有顺路。他的公司在城西,我学校在城东。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节奏很快,像在打摩斯密码。我嚼着包子看着他,觉得他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车停在校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囡囡。”
我回头。
“晚上回来,跟**多说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求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出去一个月,可能还没适应过来。你多跟她说说话,也许就好了。”
也许就好了。
我点点头,下了车。
那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放学的时候我走得很慢,比平时多花了二十分钟才走到家楼下。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我家阳台——窗帘拉着,下午四点钟的太阳照不进去。
进门的时候,客厅很暗。窗帘果然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漏出几道光线,在地板上切出细细的白线。电视关着,茶几上我爸早晨喝水的杯子还放在那里,没人收。
我妈坐在沙发上。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出门的衣服,是一套灰色的宽松衣裤,棉麻的,没有花纹,没有一点亮色。她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眼睛闭着。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
“妈?”
没有反应。她的嘴唇在动,幅度很小,像在嚼什么东西。那些细碎的音节从她唇间滚出来,一个一个,互相粘连着,听不清是什么。
我换了拖鞋,走到她面前。
“妈。”
她的嘴唇停了。眼睛睁开,看着我。那种眼神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空洞,今天像隔了一层水——你能看到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清楚。
“饿不饿?”她说。
这是她从昨天到现在对我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有一点。”
“厨房里有粥。”
粥是白粥。没有皮蛋,没有瘦肉,没有盐。我舀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粥很稀,米粒煮得快化了,喝起来没什么味道。我妈从客厅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她不喝粥,手里端着一碗她从那个砂锅里倒出来的汤。
深褐色的,浓得发黑。她小口小口地喝,表情很平静。
“妈。”
“嗯。”
“那个好喝吗?”
她看我一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
“是药,”她说,“排毒的。”
“你生病了?”
“没有。”
“那为什么喝药?”
她沉默了一会儿。餐桌上方那盏吊灯没开,只有厨房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身体里有毒,”她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吃进去的东西,呼吸的空气,眼睛看到的东西——都有毒。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