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笑出声。
“我逼她?”
她指着桌上的借据。
“我逼她拿我周家的二百两救自己?
她前脚刚嫁过来,沈家后脚就又派人来讨礼银。
还有这文章......”她冷笑一声。
“也是我逼她写得那么好,让你一眼就看上?”
最后一句说出口,院里又静了。
我看向周砚生。
“你什么时候看上的?”
他手里还拿着文章,纸被他捏出皱痕。
“令仪。”
“我问你什么时候。”
他沉默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去年春试前。
怀安拿过一篇文章给我看,说是他写的。”
沈怀安。
那篇文章我记得。
沈怀安写不出破题,坐在我窗下磨到半夜。
我替他改了大半,他第二天拿去给先生看,回来时给我带了一包桂花糖。
周砚生继续道:“我看出来了,不像他的文。”
“所以你后来就托人打听我?”
他没否认。
周母听不下去:“打听又怎么了?
砚生若不是看重你,会拿二百两娶你?
沈家那种门第,要不是缺银子,能把你嫁过来?”
这话难听,却不假。
我把文章推回周砚生面前。
“明日去府学,你自己说。”
周母脸色沉下去:“说什么?
说他冒用你的旧稿?
你非要毁了他?”
“那你想怎么说?”
她眼神闪了闪。
“就说你帮他改过。
夫妻之间,商量几句,不算什么。”
“旧稿呢?”
“就说是你们成亲前讨论过。”
我笑了下:“成亲前,我和他只见过三面。”
周砚生忽然抬头:“我可以说,是我从怀安那里看过。”
这话一出来,我看了他很久。
周砚生也意识到不对,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周母倒觉得可行。
“对,就这么说。
沈怀安不是也读书吗?
士子之间借鉴几句,不稀奇。”
我拿起桌上的当票,重新压平。
“沈怀安若被扯进去,沈家会闹开的。”
周母冷声:“他们还敢闹?
回门银都伸手来要了,还怕他们闹?”
“他们当然敢。
沈家会说,周家为了保周砚生,故意污蔑沈怀安。
府学、沈家、你们族里,都会知道这二百两聘银是怎么来的。”
周母的脸色变了。
周砚生声音发紧:“令仪,先别把事情闹大。”
我看他:“事情是我要闹大的吗?”
他张了张口,没说出来。
隔壁赵婶在院墙外喊了一声:“周嫂子,我刚瞧见府学的人来,你家砚生是不是要有好事了?”
周母硬着嗓子回:“没事,问文章呢。”
赵婶笑道:“问文章好啊,何先生看重砚生呢。”
脚步声远了。
周母盛出三碗粥。
粥很稀,底下带着糊味。
她把最后一碗放到桌边,离我很远。
“吃吧。”
周砚生没坐。
“娘。”
“吃。”
周母抬头看他。
“你下午还要温书。
明日府学的话要想好。
沈家那边,也得有人去一趟。”
周母看着我。
“你去。”
周砚生立刻道:“不行。”
“怎么不行?
她自己说的,银子让沈家找她。
那就让她回去说清楚。
五十两没有,二百两也别想再往回咬。
沈家若敢闹,就把话摊开,看看是谁卖女儿。”
周砚生皱眉:“沈家不会好好听她说。”
周母反问:“那谁去?
你去?
你明日府学还去不去?”
我喝了一口粥。
糊味压在舌根。
“我去。”
周砚生看我:“令仪,你别赌气。”
我把碗放下。
“不是赌气。
沈家那边,我自己会断干净。”
周母冷冷接了一句:“最好断干净。
别今日五十两,明日一百两,后日又让你弟送人来哭。”
她收起借据和当票,最后把那卷文章推到我面前。
“还有府学。
你若真想过日子,明日就别把话说死了。”
我没碰。
周母的声音压低:“沈令仪,女人这辈子名声就那么点。
你把砚生拖下水,外头不会夸你清白,只会说你读书读得心野。
到时候,你回不了沈家,也待不了周家。”
我抬眼看她。
“没错。”
周母愣住。
我把粥喝完。
“所以明日去府学,我不会说文章是我写的。
我只说旧稿是我的。
至于他怎么拿到,怎么改成自己的,那是他的事。”
周砚生眼里刚亮起的一点光,又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