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底朝上。
李醒川坐在床上，两只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爬，他往下压了压脚掌，把整个脚面贴住地面。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腿。小腿上裹着一层硬壳，白色的，石膏。他把手掌按在石膏表面，掌心往下压，有东西从掌心里涌出去，像温水，顺着他的胳膊流到小臂，从腕子出去，渗进那层硬壳里头。
石膏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从他掌心底下往外蔓延，一道一道细细的线，先是白色的，然后每条线中间变深了。他拿开手，石膏碎成三四块掉在被子上，碎块边缘不规则，有粉末落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右腿。膝盖能弯，脚腕能转，他勾了勾脚趾，五个脚趾分开又合拢。不疼。他用手捏了捏小腿肚，肌肉软，但没伤。
他站起来。
裤子太大，腰上的松紧带早松了，一站起来就往下滑。他用手拎着裤腰，走到柜子跟前。柜门拉开，里面有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钱包、一串钥匙、一部手机。手机屏幕碎成蜘蛛网，从左上角辐射到右下角。他把东西掏出来揣进兜里，塑料袋扔在地上。
他低头找鞋。床底下没有。后来在墙角看见了，一双灰蓝色布拖鞋，一直倒扣着。他走过去把拖鞋踢正，脚塞进去，底很薄，踩在瓷砖上能感觉到缝里的凉。
他走到门口。走廊空，灯光惨白，头上的灯管有两根在闪，闪的那两段光线一跳一跳的。他往左看，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路灯透过水汽照进来，散成橘红色的一片光晕。
他往那边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病历，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他扫了一眼，上面有自己的名字。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到窗户跟前他站住，用手掌抹了一下玻璃。水汽被他抹开一块，露出了外面的样子。医院大门外那条路，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在等出租车，路面上湿的，刚下过雨。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轮胎轧过积水，哗啦一声，水溅到路沿石上。
他盯着那些水看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抹玻璃的那只手，掌心里有水珠。他把手翻过来，水珠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地上。滴了七八滴之后不滴了，掌心干了。
他推开旁边的防火门，进楼梯间。楼梯间更暗，只有每层拐角的墙上嵌着一盏小夜灯，发绿光。他扶着栏杆往下走。木头栏杆上漆皮剥落，手摸上去有些刺。走到**层的时候他脚软了一下，膝盖突然使不上劲，他一只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撑住了墙面。墙灰蹭在手心，白色的粉末。
他蹲在楼梯上等了一会儿。那些热的东西从脚底下重新升上来，像有一股温泉水从脚底板灌进去，顺着小腿往上走，经过膝盖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走得更快，到了大腿根，汇入小腹那一团。那团东西像一团火，但烧着不烫。
他站起来。腿又有劲了。
一层一层往下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推了推大门，锁着。他绕到侧面的急诊通道，那道门是推拉式的，他一推就开了。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凉的，湿的，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和柏油路面上残留的水汽混在一起的腥气。他吸了一口，肺里凉丝丝的，像是很久没吸过这么凉的空气了。他又吸了一口。
走了两条街。路灯越来越少，有一段路全黑，他踩着路边的盲道走，脚底下凸起来的那些小圆点隔着鞋底硌脚。走到有亮光的地方，是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店门开着，白光从里面泻出来，照亮了门口两米见方的地砖。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姑娘，二十出头，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线。她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穿病号服，瘦，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神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去了。
李醒川走**架中间。面包区，他拿了一个最便宜的，红豆馅的，塑料袋封装，四块五。又走到饮料柜，拉开门，冷气扑在脸上，他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把东西放上去。
姑娘扫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