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见到那幅画的时候,眼睛弯了很久。
我把画举到她面前,指给她看那颗最亮的星星,星星旁边有一行小字。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用指尖碰了碰那个“谢”字。
她没打字。但我知道她看见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护工阿姨帮我把轮椅推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
槐树刚冒了新叶,嫩绿色的,一片一片贴着枝桠,在风里微微颤。
我把画架支在树荫和阳光交界的地方,开始画那棵树。
她靠在轮椅里,呼吸机的声音比以前轻了一些,或者说是我听习惯了。
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去,她的眼睛会跟着转一下。
我画完树干画树枝,画完树枝画叶子,每一片叶子都画得很认真。
“妈妈,你以前喜欢画什么?”
她摸到键盘,打得很慢。我放下画笔等她。
“画我女儿。小时候的样子。上学的时候的样子。画了很多。后来她走了,就画不动了。一拿笔就想她。”
我手里的画笔顿了一下。
“那你还给我买颜料。你画不动了,还给我买。”
她打字:“你画。妈妈看。一样的。”
我低头继续画。画了一片新叶,又画了一片。两片叶子挨在一起,像在说话。
那天傍晚回病房之前,我把那幅画留在她床头。画上有两片挨着的叶子,我用铅笔在角落写了“妈妈和宝贝”。护工阿姨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出去了。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擤了一下鼻子。
我开始频繁往疗养院跑。
除了周六全天,周二和周四下午放学之后也去。
从学校到疗养院要转两趟公交,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我不嫌远。
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看窗外的楼慢慢变矮,树慢慢变多,心里就很安静。
有时候到了她已经睡了,我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画一会儿画再走。
护工阿姨给我留了一把钥匙,说你想来就来,不用敲门。
我握着那把钥匙,感觉像握住了一整个世界的信任。
有一次周二去,她正好醒着,精神比平时好一些。
护工阿姨说她下午吃了半碗粥,还跟隔壁房间的老奶奶打了一会儿牌。
我看见她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春天真好。”
我笑了:“是啊。花都开了。”
她继续打:“妈妈昨天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长大了。上大学了。背着画板走在一条很亮的路上。”
我的眼睛忽然热了。“妈,我才高二,大学还早呢。”
“不早。妈妈怕等不到……”
她打到这里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我握住她的手:“等得到。你肯定等得到。”
她没再打。但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在画纸上画了一条很亮的路。
路的两旁开满了花,路的尽头有一所大学的样子,校门很大,门口站着一个背着画板的背影。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等我走到这条路尽头,第一个告诉你。”
第二天我把画带给她看。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妈妈把眼睛闭上,你帮妈妈看看,那条路是不是真的那么亮。”
我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她闭着的眼睛。
她说她看不清了,可我觉得她看清了。
她比谁都清楚那条路长什么样,因为她已经在梦里看过了。
“特别亮,”我说,“亮得晃眼睛。”
她笑了。面罩底下漏出一点轻轻的气音,像风吹过枯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我月考又进步了,从年级前三十挤进了前二十。
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了我,让我分享学习经验。
我站起来说:“因为有人每天跟我说晚安。”
全班哄堂大笑,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没笑。我坐下去的时候,同桌小敏偷偷推过来一张纸条:“你说真的?”
我看她一眼。
她脸有点红,眼神里有歉疚。
我想了想,在纸条上写:“真的。晚安很重要。”
她接过纸条看了,然后低头写:“那我以后也跟你说晚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纸条上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推回去给她。
那天放学回家,我打开那个废弃的论坛,发现“旧毛衣”发了一条新的帖子。
不是私信,是公开帖子。标题是“给我的宝贝”。
我点开。
“我的宝贝是个高二的孩子,喜欢画画,画得很好。她叫我妈妈。今天她说晚安很重要。妈妈想告诉你们所有人,晚安真的很重要。不管你今天经历了什么,不管你有没有做对题,有没有被人喜欢,有没有考进前三十,都有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愿意跟你说一声晚安。妈妈愿意。妈妈永远愿意。”
帖子下面有了好几条回复。有陌生的ID说“阿姨好暖心”,有人说“我也想要晚安”,有人说“看哭了”。我盯着屏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发了公开帖子。
她从来只跟我私信,从不发公开内容。
可她发了。
她告诉全世界她有我这么一个宝贝。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收到了她的私信。跟平时一样,两个字加一个笑脸:
“晚安:)”
我回:“晚安,妈妈。我今天考了年级第十八名。”
她秒回:“妈妈骄傲。”
我握着手机笑了很久。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个论坛发一条私信:“妈妈,早安。”我知道她不一定能看到,可我想让她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我的消息。
就像她每天晚上让我看见她的消息一样。
五月中旬,她的病情忽然加重了一次。
那天我周三去,护工阿姨没让我进病房,说她在抢救。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从下午五点坐到晚上九点。
天黑了,走廊的灯亮起来,惨白的,照得墙壁发青。
我抱着画板,手一直在抖。
画板上什么都没画,一笔都画不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的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昨晚的“晚安,宝贝”,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九点一刻,门开了。
护工阿姨出来,眼睛红红的,但对我点了点头:“稳住了。”
我冲进病房。
她躺在床上,很虚弱,面罩下的脸色白得像纸。
监测仪上的波浪线比以前慢了一些,可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的,瘦得只剩骨架。
“妈,”我小声说,“你吓死我了。”
她手指动了动。很久之后,非常缓慢地,她敲了一个字在键盘上:
“在。”
一个字。敲了将近一分钟。
我把脸贴在她手心里,像第一次那样。
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只是贴着她,感受她手心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说:“在就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就趴在床边。
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借着走廊透过来的夜灯看我。
那双眼睛在暗里亮亮的,像两滴露水。
她没打字。只是看了我很久。
然后嘴唇动了动,面罩底下漏出模糊的气音。
我听不清是什么,可我知道她在说“晚安”。
我凑近她耳朵,轻轻说:“晚安,妈妈。”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监测仪上的波浪线缓缓地跳。
我趴回她床边,握着那只枯枝似的手,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梦里又是那件灰色的旧毛衣。
这次毛衣更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可还是暖的。毛衣里裹着我,也裹着她。
我们两个人抱在一起,像那幅画上的两片叶子。
风再大也吹不散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