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传音符嗡地一震。
沈七夜低头看去,符面上跳动的光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不是天网上看热闹的人——是有人直接找上了他,用的是论道台的指名约战通道。指名约战,十颗灵石一次,不是真有事,没人舍得花这个钱。
“这么快。”金满堂端着茶壶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符面,“指名约战,十颗灵石一次。谁这么大方?”
沈七夜伸出手指在符面上轻轻一点。一道声音从传音符里传出来,是个年轻男人,嗓子发紧,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敢问是七夜道友?”
“是我。”沈七夜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
“在下张越,一介散修。”那人停顿了一息,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接下来的话还是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蹦,“方才在天网上听了道友跟黄长老的文斗——在下不是来看热闹的。在下有事相求。”
“说正事。”沈七夜打断他。不是不耐烦,是他听出这人再不说正事就要把自己憋死了。
“七夜道友,你方才说‘文斗接单’——是真的接单?”
“接。”
“我要你帮我骂一个人。”
沈七夜眉头微微一挑,脚尖不点了。“文斗接单”是他刚说出口的,结果对方直接翻译成了“骂人”。不过他没纠正——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差不多。
“谁?”
“一个姓周的,叫周云鹤。本地周家的嫡子,筑基后期。”张越的声音压低了,语速更快了几分,“去年他在坊市里当众羞辱我,说我的剑法是三脚猫功夫。我找他理论,他让人砸了我的摊子,把我拖到街上打了一顿。那天晚上我在坊市后巷躺了两个时辰,以为自己死了。”
沈七夜没有立刻接话,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张越说“以为自己死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这种语气他认得——在脑子里那些碎片里见过太多。被欺负惯了的人,说起自己的委屈时反而不激动,因为已经习惯了。
“你的灵根几品?”沈七夜问。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七夜以为断了。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催。
“九品。”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七夜往后靠了靠,手指不敲了。九品灵根,在修仙界的认知里跟没灵根差不了多少。正常修炼,顶天到开光期就得止步。这人能修到开光期,恐怕已经拼了半条命。
“五十颗灵石。”张越忽然又开口,声音急促起来,“我攒了三年。五十颗灵石,请道友帮我出这口气。”
沈七夜没有立刻答应。五十颗灵石对一个散修来说确实不少,但问题是周云鹤是本地世家嫡子,他跟周家无冤无仇,贸然上门开文斗不合规矩。文斗需要有“被挑衅”的前提。
他把这个顾虑说了出来。
传音符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张越说:“三天后,周家会在坊市东街摆擂招亲。周云鹤会亲自守擂。七夜道友若是能在那天到场——”
“他就会挑衅我?”
“他会。”张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笃定,“因为他瞧不起散修。瞧不起所有人。只要你是散修,你站在他面前,就是挑衅。”
沈七夜想起了赵昊蹲在他面前拍他脸的样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好。三天后,东街擂台见。”
他正要挂断传音符,张越的声音又急急地响起来:“七夜道友!还有件事——周云鹤有个旧伤。他七岁那年被测出六品灵根,**周老爷在灵根碑前砸了一只茶杯。杯子碎片溅到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这件事整个周家没人敢提,我是听青崖宗柳长老说的。柳长老说,只要你在擂台上提这件事,周云鹤一定会破防。”
沈七夜的手指在传音符上轻轻敲了一下。柳白眉。又是青崖宗。刚骂完黄长老,转头柳白眉就通过张越给他递了周云鹤的旧伤情报。他嘴角抽了抽——这老东西,手伸得比天机阁的传音阵还长。
“柳长老还说什么了?”
“他说——”张越顿了顿,“他说七夜道友会愿意去的。”
沈七夜没有接话。他看着传音符上微微跳动的光晕,心里把柳白眉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这老东西先是让师弟黄长老在天网上挑衅他,现在又通过一个被欺负的散修给他递刀子。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试探他的文斗能打到什么程度,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他靠在椅背上,脚尖又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心里骂了一句:这老狐狸,说话跟泡茶一样,水温多少、泡多久、什么茶叶,全在他心里,别人喝到的永远是泡好的茶。
“行。这单我接了。”沈七夜对着传音符说,“灵石先不用给,老规矩——三问破不了他的防,分文不取。破了防,再谈价钱。”
张越在那边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挂断。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七夜道友,周云鹤的擂台,柳长老说——你会赢。但他没说为什么。”
传音符挂了。
沈七夜靠在椅背上,盯着符面上渐渐暗下去的光晕,脑子里反复嚼着张越最后那句话。柳白眉说他会赢。没说为什么。这老东西的嘴比他的茶还难品——品不出是苦还是甜。
金满堂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喝茶,这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柳白眉。先让你骂了他师弟,转头又给你介绍生意。你说他到底是在坑你,还是在捧你?”
“都不是。”沈七夜靠在椅背上,“他在看我。”
“看你什么?”
“看我能骂到什么程度。”
金满堂端着茶壶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青崖宗的人,一个比一个难懂。黄长老嘴臭但藏不住心思,柳白眉嘴臭还笑眯眯的——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你确定要去周家擂台?”
“去。五十颗灵石的生意,干嘛不去。”沈七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腿,“不过去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东街。周家擂台摆在哪,得先看看场地。”他把那只露脚趾的**往地上蹬了蹬,往外走去,“知己知彼,骂起来才不浪费唾沫。”
金满堂端着茶壶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说:“天网上有人开了赌盘。押你三天后擂台赢的赔率,一比三。押周云鹤赢的,十比一。”
“你押了多少?”
“还没押。”金满堂喝了口茶,“先看看周云鹤是什么路数再说。不过我劝你一句——柳白眉在背后给你递刀子,这把刀周家未必不知道。三天后东街擂台,周云鹤站的不一定是擂台。”
“那站的是什么?”
“柳白眉给你布的局。你赢了周云鹤,就等于进了柳白眉的棋盘。”金满堂把茶壶往他手里一塞,“到时候你想出来,就不是你自己说了算了。”
沈七夜接过茶壶灌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很解渴。
“那就进去看看。棋盘再大,总得有个坐对面的。”
两人出了会馆,沿着石板路往东街走。夜已经深了,坊市里大多数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间茶摊还亮着灯。路过万宝楼门口的时候,沈七夜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明天得进去查查担保契的底档。老骗子留的花押还在契书上,那枚圆圈加一点到底是不是他画的,得弄个明白。
金满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万宝楼档案库归一个姓钟的老账房管,在里头干了六十年。脾气古怪,但人还算公道。明天我帮你去打个招呼。”
“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天机阁外事掌柜,做的就是跟人打交道的生意。”金满堂拍拍肚子,“这坊市里上到宗门长老下到摆摊散修,欠我人情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过你的人情我暂时不收——等你哪天不缺灵石了,再请我喝壶好茶。”
沈七夜没有接话,只是把茶壶塞回他手里。两人走到东街尽头,月光底下一块空地上已经搭起了擂台的木架。台子还没完工,几个周家的家丁正在连夜赶工,锤子敲在木桩上,一声一声地响。
沈七夜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眯着眼看。
三天后,他要站上去,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世家嫡子举起三根手指。而这一切,都是柳白眉在背后牵的线。
“金满堂,”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柳白眉到底想干什么?”
金满堂端着茶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是在坑你——他是在赌你。赌你能替青崖宗骂出一扇打不开的门。”
沈七夜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走出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没成型的擂台。三天后,三问定胜负——骂赢了,五十颗灵石进账;骂输了,分文不取,还得倒贴唾沫。
身后木锤敲桩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替三天后的擂台提前敲起了开场鼓。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