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三天傍晚,东街挤满了人。
沈七夜到的时候,擂台周围已经围了好几百号看客。散修们挤在最外面,伸长脖子往台上看;有点身份的世家子弟坐在擂台两侧临时搭的凉棚里;还有几个宗门弟子混在人群里,腰间挂着各色令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炒货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那是周家请来的媒婆在人群里穿梭,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擂台四角竖着白玉柱,柱上缠满红绸,台子正中央摆着一把太师椅,铺着虎皮。
“给周云鹤自己坐的。”金满堂端着茶壶站在他旁边,“他每打下去一个人,就要坐上去歇一会儿。不是体力不行——是坐着的时候看台下的人,比较像俯瞰。”
沈七夜没接话。他想起金满堂这两天整理出的周云鹤生平:七岁那年,灵根六品。**周老爷在灵根碑前砸了一只茶杯——没砸碑,砸的是杯子。碎片溅到周云鹤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留了疤。从那以后每天多练两个时辰,十岁筑基失败,**在门口站了一夜没敲门。第二天早上周云鹤推门出来看见地上的杂乱脚痕,从此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筑基后期靠丹药堆,灵兽靠灵石买。他**不是因为他想打——是因为他怕。怕自己不狠,就会变成当年那个被杯子划到脸的小孩。他挑的对手全是筑基期以下的,不是怕碰不过——是他需要一个稳赢的对手。稳赢才能证明他不弱。有意思吧?一个人拼命证明自己不弱,偏偏只能挑弱的打。”
“像极了碎片记忆里的某些人,吃软怕硬”
沈七夜看着擂台,想起张越在传音符里说的话——他在后巷躺了两个时辰,以为自己死了。周云鹤大概不会记得自己打了谁,但张越会记一辈子。
擂台边上,周家的家丁开始敲锣。周云鹤从帷帐里走出来,锦衣玉带,腰间挂着一柄灵剑,剑鞘上镶着三颗夜明珠。他在太师椅上坐了片刻,像是在等所有人把目光聚过来。然后站起来,手按剑柄,环视台下,开口。
“今日周家摆擂招亲,规矩众所周知——筑基后期以下,能在本公子剑下撑过二十招的,入我周家门墙。打赢我的,当场拜堂。不过——”他补了一句,语气很随意,“上台之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上凑。周家的茶,不随便给人喝。”
台下的散修们安静了一瞬。几个本来往前挤的人脸色变了变,又缩了回去。
沈七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整了整衣裳——还是那身破布条,还是那只露脚趾的鞋——迈上了擂台。台下的喧哗声忽然消失了。在一排锦衣玉带的周家家丁中间,他像一只混进孔雀堆里的野鸡。
周云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修为?”
“开光中期。”沈七夜诚恳地回答。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周云鹤没有笑。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不是怕,是觉得被羞辱了。一个开光中期的散修,穿成这样,也敢上他周家的擂台?
“你是来招亲的,还是来找死的?”
“都不是。”沈七夜抬起右手,拇指内收,四指朝天,指尖并拢。指尖凭空浮现一枚极淡的金色光点,如火星被点燃,旋即炸开为玄光。与此同时,一声极轻的叩响在所有旁观者的神识中响起——笃,如同有人用指节在道心上轻轻叩了一下。
台下忽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斗!”
“那个手势——是上古文斗!”
“他就是前几天在天网上骂了青崖宗黄长老的那个——”
议论声像滚水一样炸开了。周云鹤的脸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文斗——赵昊被骂到道心崩裂的事在天网上传了好几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就是沈七夜?”
“正是在下。赵公子还好吗?冠子还戴不戴了?”
台下有人噗嗤笑出了声。周云鹤没有笑。他手按剑柄,指节微微发白,沉默了好一阵:“你想问什么?”
“第一问·叩门。”沈七夜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台上的人能听见,“周公子,您方才说别让阿猫阿狗往上凑。请问,在场这么多散修,哪个是阿猫,哪个是阿狗?”
台下的安静从最前排蔓延到最后一排。刚才被那句“阿猫阿狗”激怒的散修们全都沉默了——不是怕,是等。等周云鹤怎么答。周云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指几个人?那得罪一**。不指?那等于默认自己刚才是在放屁。他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七夜没有等他。他重新抬起右手,指尖再次浮现金色光点——这一次是金中带赤,如刚点燃的火种。光点炸开为赤金玄光,比方才又亮了一分。一声低沉的撬动声在所有旁观者的神识中响起——咔,如石板被撬动。
“第二问·破障。周公子,您的天霜剑诀练到了第五层,周家同辈里第一人。您摆这个擂台,说修为筑基后期以下,不限出身,只要能打赢您就能拜堂。可散修里,有几个能打得过您?您摆的这台,是想招亲,还是想让人看着您怎么把散修一个个打下去?”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凉棚里几个世家子弟身子往前倾了倾。散修群里有人轻轻“嘶”了一声——不是惊讶,是痛快。是听人把自己不敢说的话当众说出来的痛快。周云鹤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又松开,呼吸变粗了,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沈七夜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最怕被人看穿的地方。他从来不跟筑基以上的散修过招,摆擂台招亲却把门槛设在筑基后期以下。他需要一个稳赢的对手,但从来没人问他——赢这些比自己弱的人,能证明什么?
他还在沉默,沈七夜已经举起了第三根手指。指尖再次浮现金色光点——纯白炽亮,如烈日火星。光点炸开,纯白玄光亮到极致,映得整个擂台都镀上了一层淡金。那声清越的碎冰声——叮——在所有旁观者的神识中响起,如剑尖刺入冰层,余音不绝。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红绸猎猎作响。
“第三问·诛心。周公子,您七岁那年,令尊在灵根碑前砸了一只杯子。”
他没有用问句。周云鹤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上的冷静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哗啦啦往下掉碎片。他死死盯着沈七夜,嘴唇在发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杯子没砸在碑上,砸在地上。碎片溅到您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从那天起,您每天多练两个时辰,练到今天——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向令尊证明他不该砸那只杯子。您拼命修炼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证明六品灵根可以很强——是为了证明当年那个被杯子碎片割伤的小孩不需要被惩罚。但您证明了吗?”
周云鹤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气响。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灰,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沈七夜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最后一句话。
“您今天站在这台上,把散修叫阿猫阿狗,和当年令尊在灵根碑前砸那只杯子——有什么两样?”
第三问的玄光缓缓消散。擂台上安静了很久,久到台下几百号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旁观者眼中,周云鹤的道心上那道被第三问捅穿的裂缝正在渗出细密的灰白荧光——那是羞耻的颜色,是六品灵根的孩子在灵堂里被父亲否定时,凝固了多年的颜色。
然后周云鹤低下了头,手指从剑柄上慢慢松开。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整个人的气势像一座被抽掉了最底下那块砖的塔。
“我认输。”声音很轻,轻到台下后排的人根本听不见。但前排的人听见了,一个传一个,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东街。周云鹤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慢慢弯下腰,捡起刚才被他攥得发皱的剑穗,转身往擂台下走。走到擂台边缘时停住了,回头看了沈七夜一眼。
“沈七夜。我七岁那年的事——你怎么知道?”
沈七夜收回手指,把手**袖子里。“我猜的。猜得还挺准。”
周云鹤没有再说话。他下了擂台,穿过散修们自动让开的通道,头也不回地走了。沈七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东街尽头,低头看了一眼丹田——气旋中心那枚种子正在缓缓裂开,一丝细如牛毛的金色气丝从顶端探出来。开光后期。周云鹤道心旧伤被撕开的瞬间,那股涌过来的暖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金满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擂台边上,端着茶壶仰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就知道”和“你还能更离谱吗”之间。
“三单都开光。赵昊给你开了光,黄长老给你升了中期,周云鹤给你推到后期。你这修炼速度,搁名门正派里是要被抓去切片研究的。”他喝了口茶。
沈七夜下了擂台,金满堂已经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占了张桌子。看见沈七夜过来,他指了指桌上那壶刚泡的粗茶:“今天这壶我请。张越把灵石送来了,五十颗,一颗不少。他还让我带句话——说你在擂台上说的那些话,他在台下全听见了。第三问说到砸杯子的时候,他旁边几个散修全在攥拳头。不是想**,是有人替他们把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他说攒了三年灵石,本来是想请你替他出一口气,但你替他出的不是气。”
“那是什么?”
“他没说。不过五十颗灵石他一颗没少付,让我转告你——下次如果还有人需要站上台说那种话,他还找你。我觉得,他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