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段录音还在堂屋里回荡。
“火是我引的,仓库是我烧的。”
明明是我的声音,听着却像个索命的鬼。
我爹走过去,把收录机拎过来,按下倒带,又放了一遍。
我这才听出破绽,那是两段话剪出来的。
前半段,是那天晚上我哭着问陆明:“是不是只要我说火是我引的,你的政审就不会被卡?”
后半段,是他那几天在小树林里逼我一遍遍背的认罪词。那个年代的磁带剪辑粗糙,但中间的停顿被他巧妙地抹平了。
沈涛大步跨过来,一把夺回收录机,在我眼前晃了晃。
“听明白了吗?这盘带子交到保卫科,你长八百张嘴也说不清!”
我僵着没动。
陆明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念儿,不是我狠心,厂长家我们惹不起。几十万的公家财产烧了,你要是不顶,我们两个都得吃枪子!”
我死死咬着牙。
他停了一瞬,转头看向我爹:“苏叔,你也不想念儿背着个**的名声被批斗吧?女同志,名声比命重要。”
屋里死寂了一秒。
我爹嘴角的笑,没了。
他盯着陆明,张嘴就是三个字:“拿了啥?”
陆明脸色唰地白了:“叔,你胡说什么……”
“好处。”我爹声音像砂纸磨过,“沈家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陆明刚要狡辩,沈涛已经不耐烦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盖了红戳的纸,拍在八仙桌上,满脸嘲弄。
“他在这装什么情种,卖起人来比谁都利索。工农兵大学的推荐表,加上转正的城市户口,自己问他。”
我盯住那张表,推荐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陆明的名字。
大学名额,城市户口。
我算不清我每天起早贪黑去包子铺打工供他读书的三年值多少,但他算清了。
我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这三年,他教会我的不是怎么讨公道,是遇事先往肚子里咽。我稍微委屈点,他说我小家子气。我想讲理,他说我不识大体。他说我这懦弱性子,除了他没人受得了。
现在他站在沈涛身边,用同一副语重心长的虚伪嘴脸劝我认命。
“念儿,签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一声没吭。
我爹把嘴里的旱烟拿下,走到我跟前,高大的身子弯下来,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念儿,你只要说一句,这黑锅你不背,剩下的天塌下来,爹给你顶。”
我看了一眼那台收录机,钱主任的威胁仿佛还在屋里转。她坐在厂办明亮的办公室里,喝着茶,等我屈服,就像等一只蚂蚁被碾死。
保卫科的干事握紧了**,虎视眈眈。
我爹肺里有旧疾。这些年他咳嗽带血的事,我是偷偷倒痰盂发现的。
我嘴唇颤抖得厉害,挤出比蚊子还轻的声音。
“爸,算了吧。”
我爹没说我懂事,也没骂我没出息。
他沉默了两秒,慢慢直起腰,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透着股狠戾的疯劲,我从没见过。
他转头看向沈涛,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行,算了。”
“那你们接着逼,逼到她自己咽不下这口气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