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山的路，比我想象中更难走。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六个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丘陵，再从丘陵变成连绵不绝的山脉。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她叫林舒，也是这次支教队伍里的成员。
一路上话不多，只是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
车子每过一个弯道，她就皱一下眉头。
我把带来的晕车药递给她，
“吃一片。”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谢谢。”
停顿片刻，她问我，
“你也是第一次来大凉山？”
“嗯。”我回答她。
“为什么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一座山峰从视野里掠过。
我想了很久，才说，“换个地方，重新活一次。”
她没再追问。
这个回答她大概听不懂，但我说的是实话。
行李箱放在车厢上方的置物架上，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上面。
妈**骨灰盒用一件旧毛衣裹着，静静地躺在里面。
妈妈，你看，你儿子来大山里了。
你说过，你最大的遗憾是一辈子没出过这个省。
我带你出来了。
眼眶发酸，我别过头，强迫自己去看窗外的山。
支教点在大凉山腹地的一个叫“青洼村”的地方。
学校是一排平房，外墙刷着白灰，有几块已经剥落。
操场是一块平整的黄土地，两根生锈的铁柱子插在两端，上面绑着一根细绳，算是旗杆。
孩子们站在操场上等着我们。
大概三四十个，年龄大的十来岁，小的只有六七岁，怯生生地看着我们这些从城里来的陌生人。
我在队伍里扫了一眼。
最前排有个男孩，大概八九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
他站得很直，比旁边所有孩子都直。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怯意，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认真。
我对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露出两颗门牙，其中一颗是刚长出来的新牙，比旁边的牙小了一圈。
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动了一下。
安顿下来已经是傍晚。
宿舍是一间小土房，四张木床，我和另外三个支教老师住在一起。
林舒她们住隔壁。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被烟熏黑的屋顶，听着窗外山风呼呼地刮。
手机当然没有信号。
卡也掰断了，就算有信号也打不出去。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
苏梦然的脸，女儿的脸，叶星浩得意的嘴脸，还有妈妈病床上最后那一眼。
我用力闭紧眼睛，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压不住。
干脆坐起来，把行李箱拖出来，取出那件毛衣，把骨灰盒抱在怀里坐到窗边。
窗外是山，山上有星星。
我在城里多少年没看见过这么多星星了。
“妈，”我低声开口，喉咙发哑，
“你看，星星很多。”
“我知道你走的时候心里难受，你以为我做了坏事。但我没有，妈，我真的没有。”
“那个举报是假的，我知道最后查清楚了，可是……可是你没等到那一天。”
我把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放心，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失望的。”
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我眼角的湿意吹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