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越走在最前面，嘴没停过。
“你早干嘛去了？他打你这么多年，你挡一次他就不敢有第二次，你倒好——“
原小满没接话。
“从小学到现在，多少次了？上瘾了是吧，让人打上瘾了？“
原小满还是没接话。
“行。“林越说，“下次他再过来，你站着别动，我来。“
原小满看了他一眼。林越没回头，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走的还是气的。
三个人没再说话，走了一段路，林越的步子慢慢慢下来，像那口气终于散干净了。
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排着队。队伍不长，七八个人，隔得很散。何主任站在桌子后面，四十多岁，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白丝混在里面。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工作牌，牌子边角磨圆了，上面那张照片还是三年前拍的。
桌上堆着纸箱，米、面、油、药，还有几包红糖码在角落。
原小满父母走后，何主任就成了他们的监护人。教原小满做饭、洗衣服；照顾原静，给她梳头、买内衣、讲女孩子的事。学校、钱、家长会，都是何主任在跑。每月定时送生活费过来，用信封装着，亲自送到家里来。原小满不知道这些安排是谁定的，他只知道，父母走了之后，何主任一直在，从未见过亲戚。
“小满，静静，越越，来了。“何主任抬头看见他们，招手，“来，这边。“
她指了指队伍旁边。原小满走过去，何主任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兜塞给他——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摸上去薄薄一层，但**，像洗过太多次晒了太多次。
“米、面、油，都有。“何主任说，“退烧药多给了一板，备着。“
她看向原静：“好些没？“
原静点头：“好了。“
“脸色比上次好。“何主任说，又看了一眼原小满，“红糖拿两包，你们俩都喝点。“
原小满接过布兜：“谢谢何姨。“
“谢什么。“何主任低头继续登记名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你们俩我从小看到大。“
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原小满右手腕上——皮肤有点红，是刚才挡刘洋那一拳留下的。
何主任没问。她重新低下头写字，写了几个字，又抬起来。
“小满。“
他停住，回头。
“晚上别出门。“
原小满顿了一下。何主任这句话说得很淡，像在说“记得关窗“，但她看他的那一眼不同——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眼底有东西，不是询问，是确认。
“……听到了。“
何主任没再说。她低下头继续写名字，笔尖沙沙响，和刚才一样。
原小满拎着布兜转身。原静跟上，林越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何主任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们走远，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几个人提着物资回小区。林越扛着米袋，原小满拎着布兜，原静拿着油瓶。走到楼道口，林越把米袋放地上，喘了口气。
“我回了，501。“
原小满点头。林越推门的时候，钥匙**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在门口停了半秒，回头。
“对了，今天钱程过生日。“
“嗯。“
“他们等会儿过来？“
“嗯，中午涮火锅。“
林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
“早上他还没说今天过生日吧。“
“我知道。“
林越看了他两秒。楼道里光线暗，但他那两秒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还有什么菜？“
“有肉，有菜，有火锅底料。“
“够不够？“
“够。“
“钱程想吃什么锅底？“
“番茄。“
“行。我收拾一下就过来。“林越推门进去了。
501的门关上。原小满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门。门上没有猫眼，没有门牌，只有一条细裂缝，从门框往下延伸了半尺，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挠过。
他收回视线，上楼。
原静跟在他后面，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忽然开口。
“哥。“
“嗯。“
“中午钱程来？“
“嗯。铁柱也来。“
原静没再问。原小满开门进502，把布兜放灶台上打开：米、面、油、药，还有两包红糖。他把红糖分成两份——一份放柜子里给原静，另一份搁窗台上，铁柱晚上路过会拿走。
原静站在次卧门口，没进去。
“哥。“
“嗯。“
“你手还抖吗？“
原小满低头看。手腕还红着，像被什么烫过。他攥了一下又松开，手指稳定。
“不抖了。“
“那就好。“原静说。她推门进次卧，灰蓝色的布帘晃了一下，门关上了。
原小满站在灶台边，看着窗台上那包红糖。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红褐色的糖纸上，纸面微微反着光。
他想起何主任看他的那一眼。她看见了。她什么都没问，但她看见了。
又想起林越在楼道里那两秒的安静。他没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说“行“。
窗外远处，废弃工厂方向的烟还在升，比早晨淡了一些，但没散。
原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是红的，皮肤底下什么都没有。但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丹田里那个旋涡又动了一下，像有人在深水里翻了个身，然后沉下去。
他没坐。今天中午有人要来。他走进厨房，开始洗菜。水龙头打开，凉水冲在手背上，手腕上的红慢慢褪下去，像退潮。
窗台上那包红糖搁在阳光底下，糖纸折角的地方压着一道折痕，像被人翻过。
原小满没看见那道折痕。
但他知道，钱程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