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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衣半夜才回来。
门开时,风卷进一阵酒气,还有脂粉香。
他进屋看见桌上的药碗,动作停了一下。
药已经凉了,黑沉沉一碗。
我坐在灯下,手边放着一本《弃妇记》的戏折子。
那是我从春照楼门口的小贩手里买的。
一百文一本。
卖得极好。
秦雪衣脱外袍的手顿住,笑意淡了些。
“你去春照楼了?”
我把戏折子推过去。
“雨夜那折,谁准你这么写我的?”
他没有碰那本折子,先端起药碗,像从前一样,想把话绕过去。
“你熬的?”
“秦雪衣。”
他动作停住。
我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他把药碗放回桌上,声音放低:“云栖,戏不能当真。台上那些话,都是为了让人看得进去。”
我看着他。
“我小产那夜的事,你写来也只是为了让人看得进去?”
秦雪衣坐下来,指尖碰了碰碗沿。
“那件事过去很久了。”
“可你记得倒清楚。”
他眉心微蹙。
“我当然记得。”
我笑了一下,把戏折子翻开。
“这里写,姜氏逼夫雨夜卖书,害秦郎错失名角相邀。”
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那晚你没去春照楼,是因为我小产,可不是我逼你卖书。”
秦雪衣沉默片刻。
“观众不爱看这些。”
我抬眼。
他咳了一声,像是也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好。
“云栖,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压了压额角,满脸疲惫。
“《弃妇记》红了,我们日子才会好过。以前我写十本戏,没人肯看一眼。现在贵人请我饮酒,戏班等着我的新折子。你不是也盼着我出头吗?”
我盯着他,过了很久才问:“所以你拿我来出头?”
秦雪衣脸色变了变。
他伸手要拿我的手。
我避开。
他掌心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屋里一时只剩外面梆子声。
我起身去了他的书房。
秦雪衣跟上来,声音急了:“云栖,别去翻。”
我没有理他。
书案上堆着一摞旧稿。
最上面写着《弃妇记》三字,墨迹还新。
我一页页翻。
“逼夫卖书”那一折旁边,夹着半张当票。
那是我的嫁镯。
他病到咳血那年,郎中说再拖下去肺里要坏。
我典了那只母亲给我的嫁镯,换了二十两银子买药。
他把它写成我逼他卖书。
“妇人跪求戏班”那一折,写我为了进梨园行体面,逼他给班主下跪。
真相是柳含烟第一次唱他的戏,临场怯了嗓子,差点砸台。
是我去求薛三娘再给一次机会。
我在**站了一夜,替柳含烟把错的词一句句改顺。
还有“妒妇闹台”。
那更荒唐。
我从没闹过台。
我只在柳含烟唱错一句“云栖归”时,低声提醒她,那句该落在“归”字上,不该吊高。
后来这句成了柳含烟的成名腔。
我把那些旧稿扔到秦雪衣面前。
纸页散开,落了一地。
“你到底写的是戏,还是来揭我伤疤的?”
秦雪衣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弯腰去捡稿子,声音压着火:“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
“那你教我该怎么说。”
他抬头看我。
那一刻,他眼里的疲惫散开,只剩一种被逼到角落后的尖锐。
“没有你,谁会看?”
书房里静得厉害。
这句话一出口,秦雪衣自己也僵住。
他像想补一句什么。
我没有给他机会。
我走过去,抽出他手里的稿子。
“停演。”
他看着我。
“不可能。”
“我说停演。”
“这戏已经卖给薛三娘,春照楼还签了贵人包场。停一日,要赔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我把稿子拿在手里。
“我赔。”
秦雪衣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姜云栖,你还是老样子。以为所有事都能拿银子压过去。”
我看着他。
“至少我没拿别人的伤疤来卖票。”
他脸色彻底沉下。
“明日有贵人包场,你别去春照楼。”
“怎么?怕我砸你的台?”
“我是怕你让自己难看。”
我点点头。
转身走出书房。
到门口时,他又叫我:“云栖。”
我没有回头。
他说:“你现在停不了它。”
我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屋里的灯火晃了晃。
“那就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