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冲进几个穿白衣的人。
他们来得很急,鞋底踩过碎瓷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在我眼里,他们穿的是白色孝服。
腰间垂着白布条。
手里拿着黑色绳子和银色铃铛。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伸出手。
「林晚,我是陈医生。」
「把剪刀放下。」
我盯着他胸口。
那里挂着一个小东西。
在晃。
叮。
叮。
像招魂铃。
我后退。
「别过来。」
林枝哭着喊:
「医生,她又发作了!」
我听成了另一句话。
她又看见了。
她们果然都知道。
她们知道我能看见门外那些东西。
知道祖宗今晚会来。
知道小安要带走我。
陈医生又往前走了一步。
「林晚,看着我。」
「你现在很危险。」
我盯着他。
他的脸也开始变。
年轻的五官一点点塌下去,变成一个不认识的老人。
眼窝很深,嘴唇发青。
他朝我笑。
「跟我们走吧。」
我转身冲进厨房。
手碰到煤气旋钮时,我指尖还在抖。
煤气开关咔哒一声。
刺鼻的味道很快漫出来。
外面所有人都停住了。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剪刀。
小男孩就站在我对面。
他湿透的手扶着灶台边缘,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
「姐姐。」
他问我。
「你要下来陪我了吗?」
我看着他。
眼泪流得停不下来。
「是不是我下去,你就不带走他们?」
他歪了歪头。
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
「姐姐。」
「不是祖宗挑我。」
他抬起一只手,指着我的胸口。
「是你松了手。」
我的脑子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疼得我弯下腰。
厨房不见了。
我站在一条河边。
夏天傍晚,天色暗得很快。
河水黑沉沉的,水面漂着草叶和泥。
我八岁,还是九岁。
我记不清。
小安比我小很多,穿着一件蓝色背心,手腕上戴着我的红绳手链。
他说想捞小鱼。
我说不行,爸妈不让靠近河。
他说:
「姐姐,就一下。」
我带他去了。
河边的泥很滑。
我蹲在岸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
小安踩着石头往前探。
他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下去。
那声音很轻。
像有人往水里丢了一块小石头。
他在水里扑腾,眼睛瞪得很大。
「姐姐!」
我趴在岸边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小,全是水。
滑得厉害。
我拼命拉他。
可他一直往下沉。
水草缠住了我的脚腕。
泥也在往下塌。
我听见远处有人喊。
可能是我妈。
可能是路过的人。
小安一直哭。
「姐姐,拉我。」
我抓得很紧。
真的很紧。
可我害怕。
我觉得自己也要被拽下去。
他的手一点点从我掌心滑出去。
我最后只抓住了那条红绳。
红绳从他手腕上扯下来。
他的手落进水里。
整个人沉下去。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跪在河边,手里攥着红绳,耳朵里全是他最后那声姐姐。
我猛地睁开眼。
我还在厨房。
煤气味浓得让我想吐。
小安站在灶台边,静静看着我。
他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了。
脸还是白的。
衣服还是湿的。
可他的眼神像照片里那个小男孩。
委屈,难过,还有一点我不敢看的依赖。
「姐姐。」
他说。
「我一直没怪你。」
我哭着摇头。
「你怪我吧。」
「你该怪我。」
厨房外,陈医生的声音传来。
「林晚,关掉煤气。」
「你现在看到的小安,是你的创伤记忆。」
「他不会带你走。」
我捂住耳朵。
「你闭嘴!」
陈医生没有停。
「去年这个时候,你把林枝按进浴缸。」
「你说她不是**妹,是水里爬出来要替小安索命的东西。」
林枝的哭声从外面传来。
「姐,我怕你。」
「可我没有恨你。」
我手里的剪刀滑了一下。
陈医生继续说:
「前年,你用烟灰缸砸伤爸爸。」
「再往前,你割破过自己的手腕。」
「你每年都说,要把命还给小安。」
我妈隔着门哭喊:
「小晚,没人要你还命!」
「小安不会要!」
我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弟弟走了。」
「可我们还在。」
我看着灶台边的小安。
「他们说你不会要。」
小安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条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他手里。
他轻轻晃了一下。
「姐姐。」
「那你为什么每年都想下来找我?」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
也许我知道。
我只是从来不敢说。
我一直觉得该死的人是我。
我松了手。
我活到了二十六岁。
他永远停在六岁。
每年这一天,只要天一黑,我就会听见敲门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总觉得他回来了。
他站在门外,浑身湿透,问我为什么不拉住他。
一开始,我只是梦见。
后来,我醒着也能听见。
再后来,我开始看见他。
我看见门口摆着碗筷。
看见头发。
看见祖宗。
看见所有死去的人都站在门外。
我以为他们回来挑一个带走。
其实他们一直挑的,都是我自己。
是我每年都想跟他们走。
我伸手,慢慢关掉煤气。
旋钮咔哒一声。
厨房里安静下来。
我打开门。
外面没有祠堂。
没有黑白遗像。
没有穿寿衣的人。
只有家里的客厅。
满地狼藉。
碎碗。
散开的头发。
被撞歪的餐桌。
我妈坐在沙发边,额角贴着纸巾,血已经渗透出来。
我爸额头红肿,右手捂着肩。
林枝缩在一旁,脸上全是泪,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恐惧。
陈医生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拿着镇静针,没有靠近我。
他只是轻轻说:
「林晚,把剪刀放下。」
我低头。
我手里没有剪刀。
剪刀在厨房地上。
可我的手还保持着握紧的姿势。
像我真的一直握着一条看不见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