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收房那天是腊月二十五。
新房子空空荡荡，家具还没买，但阳光从南窗大把大把地涌进来，把水泥地面晒得暖融融的。母亲脱了鞋，光脚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到窗边往下看，街心公园里几个小孩在追着跑。
“这儿好。“她说，“以后宝宝长大了，能下去玩。“
我在她旁边站着，肩并着肩。
楼下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串一串红彤彤的，在冬天的阳光里亮得像灯笼。
“妈。“我说。
“嗯？“
“明年开春，咱们在阳台上种点花吧。“
她转过头看我，眼角还有没收干净的泪痕，但嘴已经咧开了。
“种啥？“
“月季吧。“我想了想，“好养活，开了花也好看。“
她点点头：“行，种月季。再种几棵小葱，做饭方便。“
我靠在她肩膀上笑。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我俩身上，地上拖着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高一点，一道矮一点，挨在一起。
手机响了一声，是妹妹发来的微信：“姐，听说你买房了？咱妈怎么样？受没受委屈？“
我想了想，打了五个字发过去。
“妈挺好的，有窗户。“
关掉屏幕，我转身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新家。地上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母亲的帆布包、我的衣服、孩子的玩具。纸箱旁边，那盆从旧房子带出来的绿萝，新换了土，叶子碧绿碧绿的，在窗台上舒展着。
母亲正弯腰拆一个纸箱，从里面掏出那床泛黄的棉被，抖了抖，铺在了次卧的床板上。
阳光落在被面上，那些细密的补丁泛着柔和的光。
“囡囡，“她头也不回地喊我，“晚上想吃什么？妈去买菜。“
我站在南窗边，看着外面灰蓝的天。
“吃饺子吧。“我说。
“好，妈去剁馅。“
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新家有了烟火气。
那间朝南的次卧，阳光能把棉被晒得蓬松柔软。母亲再也不用蜷在卫生间三平米的隔间里，充气床垫的边缘抵着马桶底座，翻身时膝盖磕在冰凉的瓷面上。
往后每个冬天，她都能在阳光里醒过来。
而城南新苑那套三百二十万的房子，最终以八十万的价格过了户。新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独身女人，签合同那天她问了我一句，这么好的房子为什么卖这么便宜。
我笑了笑。
“因为它装不下我在乎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