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将他这把锋利断案之刃,困于琐碎旧案之中,消磨锋芒、禁锢手脚,隔绝所有核心事务,彻底沦为司内闲散摆设。
陆明渊心中通透,面上不露分毫,沉声应道:“下官遵命,定当勤勉履职,细致核查。”
“甚好。”方文远笑容更甚,起身引路,“你的公廨就在丙字库隔壁,已然收拾妥当,暂且将就安置。日后司内有空缺,再为你调换。”
穿过层层廊庑,越往院落深处,人声越稀、光线越暗。泛黄廊墙斑驳破损,檐角积灰厚重,空气中的霉腐气息愈发浓郁,清冷死寂,与前院的规整喧嚣判若两地。
丙字库独居院落最西头,偏僻阴冷。隔壁的公廨更是狭小简陋,一桌、一椅、一空书架,别无他物。桌面薄灰覆层,墙角蛛网缠绕,小窗昏暗闭塞,即便白日也需点灯视物。
处处皆是刻意冷落,字字尽是无声排挤。
方文远立于门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衙门年久失修,公廨紧张,委屈陆主事了。若有所需,随时告知。午时膳堂主事以上官员会集用餐,你可前往认熟同僚。”
言罢转身离去,温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看似体恤下属,实则彻底将他隔绝在司内权力圈层之外。
陆明渊独立空屋之中,推开小窗,凉风裹挟杂草湿气灌入屋内,吹散些许霉味,却吹不散满屋的压抑。
刻意边缘化、琐碎无意义的差事、伪善温和的上司、全员疏离的同僚。
刑部给他上的第一课,直白又残酷:这里不缺能吏,不缺锋芒,只缺安分。谁敢打破潜规则,谁便会被彻底碾碎。
他敛定心神,转身走入隔壁丙字库。
库房无窗,昏暗闭塞,浓重的旧纸霉味扑面而来,呛人肺腑。数十架卷宗整齐罗列,黄布包裹、麻绳捆扎,层层叠叠堆积,封存着数年无人问津的民间旧案,也封存着无数被掩盖的冤屈与猫腻。
陆明渊立于光影交界处,俯身逐一翻阅卷宗。
第一桩,绍兴府**案。勘查记录潦草模糊,现场痕迹缺失,证人供词前后矛盾,赃物清单与报案原文出入极大,律条引用牵强附会,可依旧层层审核通过,完美归档。
第二桩,田土**案。关键地契复印件模糊涂改,无实地勘验记录,判决刻意偏袒一方,理由牵强空洞,无人追责。
第三桩,斗殴致伤案。验伤文书敷衍潦草,医药费清单后补造假,调解协议残缺不全,程序严重违规,依旧顺利复核结案。
一桩桩、一件件,越翻心惊。
这些看似寻常的细碎旧案,桩桩漏洞百出、弊病丛生。或地方官吏敷衍塞责、潦草结案;或胥吏勾结乡绅、篡改证据;或官绅勾结、徇私枉法。而刑部历年复核官员,要么视而不见、敷衍了事,要么刻意纵容、暗中包庇。
堂堂天下刑狱中枢,本该匡扶律法、肃清冤屈,却成了地方弊政的遮羞布、枉法裁判的保护伞。
整个刑部复核体系,早已形同虚设,烂至肌理。
陆明渊整整驻足一上午,翻阅十余桩卷宗,将所有疑点、漏洞、违规之处逐一记录,厚厚一页笔记,字字皆是刑部沉疴。
时至正午,他依言前往膳堂。
宽敞膳堂内百官齐聚,交谈热烈。他一踏入,满堂声响骤然压低,无数目光聚焦而来,探究、忌惮、观望,无声打量着这位闯入秦党腹地的异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