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送酥油茶,是对佛的虔诚。
她挖虫草打佛冠,是对佛的虔诚。
她在风雪里等他、在冻土里刨食、在铁皮炉子倒下来时用手去挡……都是对佛的虔诚。
不是对他。
他不需要为一份对佛的虔诚感到亏欠。
他甚至替她想好了结局。
他娶苏晚星,帮苏晚星摆脱那桩被安排的婚事,这是善事。
莫若会难过一阵子,然后继续上山送酥油茶,继续在佛前点灯。
她会一直在那里,像雪山上的经幡,风吹不跑,雪压不垮。
直到阿妈说,莫若走了,要嫁去达桑。
他当时的反应是不可能。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雨季过后草会绿,莫若会在每个清晨提着一壶热腾腾的酥油茶出现在寺门口。
可是现在,太阳好像不会从东边升起来了。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说了什么。
“她离不开这寺,也离不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
慧言猛地踩下油门,车速又往上蹿了一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么快,也不知道到了达桑该去哪里找她。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达桑。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开快点,有什么东西就真的追不回来了。
副驾驶上的木箱又颠了一下,箱盖滑开,那件僧袍的袖口垂下来,搭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
料子很软,像当年他把它解下来裹在她身上时一样软。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一回,她把菩提子放在门框上,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没有泪,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害怕,那真的是最后一次。
手机震了起来,苏晚星的名字在上面,跳了一遍又一遍。
他按了免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电流的杂音。
“你去哪了?我等到现在,你连条消息都不发……”
“我去达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慧言,你是不是疯了?你去找她干什么?”
他没说话,远光灯照着一块褪色的路牌,达桑还有两百公里。
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你觉得她会原谅你?”
车窗外,夜风灌进来,刮得他眼角发涩。
“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原谅这些,慧言,别傻了,莫若不会要你了。”
电话挂断了。
他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肩胛骨微微发颤。
他忽然意识到,是他离不开她。
这八年,翻经书的手是她护的,叩佛首的膝盖下是她缝的垫子,连他头上的佛冠都是她一根虫草一根虫草从冻土里刨出来的。
没有哪个信众会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雪里等他翻遍三座山头。
没有哪个信众会把最好的酥油留给他,自己啃青稞饼。
可他亲口把这八年,说成了“对佛的虔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