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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时候,我妈来了。
她没有坐船,她坐的是渔民的快艇——花了八百块钱。
一踏进民宿大门就开始嚷。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多久?你以为你跑到天边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正在前台登记一位客人的信息。
我没抬头。
客人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抱歉,请稍等。”我把笔放下,从前台后面走出来。
“妈,你先坐,我忙完了跟你说。”
“你跟我说?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等?三个月了!你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你知不知道邻居怎么说我的?说我养了个白眼狼女儿!婚都不结跑了!”
大厅里还有两组客人在喝下午茶。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缩起来、低下头、任她骂。
可现在我站在前台旁边,背挺着。
“妈,这是我工作的地方。你想说什么,我们去外面说。”
她愣住了。
她大概没见过我这样跟她说话——不是顶嘴,不是哭,只是平静地、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她被我拉到了院子里。
石榴树底下有条石凳,我让她坐。
“水喝吗?”
“我不喝你的水!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你——”
“妈,你坐了多久的船来的?”
她噎了一下:“三个小时。”
“坐快艇很颠吧,你晕船。”
她别过脸去,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你来找我,你生气,我都知道,但你能不能问我一句——我在这过得好不好?”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可她死咬着嘴唇不松口。
“你过得好不好关我什么事?你走的时候想过我吗?”
“我想过,但我要是不走,我会疯的。”
她的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然后他走了,二十年没回来过。”
她终于说出来了。
这么多年,她怕的不是我没出息。
她怕我跟我爸一样,嫌她、躲她、不要她。
所以她骂我、压我、逼我——只要我还在挨骂,就说明我还没走。
我看着她花白的鬓角。
“妈,我不是爸。我走了,但我还在。你找得到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狠狠地,成串地往下砸。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这是我二十三年来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推开。
那天下午,我带她在岛上转了一圈。
她什么也没夸,但也没骂。
走到海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风挺大的,你晚上多盖条被子。”
这是她这辈子跟我说过的最温柔的话。
晚上她要走。
我送她到码头。
她背对着我上船,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陆衍在这?”
“在。”
她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行,你自己看着办。”
船开走了。
她站在船尾,越来越小。
我站在码头上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