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官府的赏花宴办在三月末。
春光正好,府里的海棠、玉兰、牡丹都开了。
上官夫人早半个月便开始张罗。
名义上,是替府里的二姑娘上官婉相看夫家,也请京中各府少爷小姐来赏花作诗。
可明眼人都知道,今日最要紧的客人,是丞相府的陈小姐。
陈令仪。
丞相陈秉正的嫡次女。
她年方十六,出身高,名声好,虽不似寻常闺秀那样柔弱,却别有一番爽利英气。
上官夫人对这门亲事很看重。
上官家如今门第不低。
上官老爷是礼部尚书,正二品,掌礼乐、贡举、邦交,最重清贵体面。
上官瑾又是嫡长子,年少有才,在翰林院任修撰,前程正好。
若能娶到丞相府嫡女,便是强强相合。
上官夫人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
这一日,府门前车马不断。
各府的姑娘由女眷引入内院,少爷们则被引到外院花厅。
花园中间隔了帘幕与花墙。
男女席虽分开,却不算全然隔绝。
京中贵族相看,多是如此。
女眷隔着帘子看男宾的仪态风采,男宾也能借着诗文应对,露一露才学。
若真有合眼缘的,回去后两家长辈再慢慢议。
上官夫人亲自招待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
陈夫人到时,她脸上的笑意明显深了几分。
“陈夫人能来,真是给我们上官家添光了。”
陈夫人笑道:“夫人客气了。早听说贵府花开得好,今日正好带令仪出来走走。”
她身后站着一位少女。
那少女穿着一身石青色窄袖春衫,腰间束着玉带,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生得明艳,却不娇弱。
眉眼舒展,身姿挺拔,一看便不是久困闺阁的性子。
上官夫人看了,心里更满意。
这样的姑娘,出身高,又不小家子气,正适合做上官家的长媳。
“这便是令仪吧?”上官夫人笑道,“果然是好模样。”
陈令仪行礼:“见过夫人。”
她声音清亮,不怯场,也不轻浮。
上官夫人越看越喜欢。
——
男席那边,诗会已经开始。
几位世家公子围坐在花厅中,案上摆着酒盏、笔墨和新折的花枝。
上官瑾今日穿了月白锦袍,腰间佩玉,眉目清俊,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本就生得好。
少年文臣的清贵气,配上世家公子的从容,很容易让人多看几眼。
有人起了诗题,是“春色入帘”。
众人依次作诗。
上官瑾只略一思索,便提笔写了几句。
字迹清朗,诗也不俗。
帘后有女眷悄悄看了过来。
陈令仪也看见了。
她原本对相看没太大兴趣。
父亲母亲说上官家门第不错,上官瑾才貌俱佳,她便来了。
可来了之后,见上官瑾容貌气度确实出众,文采也不差,心里倒多了几分认可。
这样的男子做夫君,不算辱没她。
——
今日府里办宴,上官夫人早早吩咐过,不许听雪院的人随意出门。
尤其是宁洛。
上官夫人不想让她在人前露面。
一来宁洛身份尴尬。
罪臣之女,又是上官瑾的美妾,实在不好摆到台面上。
二来,宁洛那张脸太容易惹事。
上官夫人不愿让外人看见,更不愿让陈家人听见什么闲话。
宁洛也知道今日自己不该出去
可听雪院里太闷。
秦嬷嬷去小厨房看药,青鸢又被叫去拿针线,院里一时没人看着她。
她坐在窗边,看见墙边几枝玉兰开得好,心里忽然动了念头。
她只是想采几枝花回来插瓶。
不去前院。
也不去人多的地方。
只在靠近听雪院的小花径走一走,应当不会有人看见。
宁洛这样想着,便披了件浅色外衫,从侧门出了院子。
她走得很小心。
花园里人声远远传来,她不敢靠近,只沿着偏僻的小径走。
那里有一株晚开的玉兰,花瓣白得像雪。
宁洛伸手折下一枝,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细白手腕。
日光落在她身上,风吹动裙摆。
她站在花树下,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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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令仪坐了一会儿,觉得席间拘束,便借口透气,带着侍女往花园偏处走。
她不喜欢一群姑娘坐在一起比衣裳首饰。
也不爱听那些夫人含蓄试探。
她宁愿出来走几步。
穿过一片竹影时,她忽然停住。
不远处的玉兰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得极素。
浅色衣裙,乌发半挽,发间没有多少珠翠。
她正仰头摘花,侧脸**光照着,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花枝微微晃动,几片花瓣落下来,擦过她肩头。
陈令仪一下看怔了。
她见过许多美人。
京城贵女,环肥燕瘦,各有风姿。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她美得太安静,也太脆弱。
不像席间那些精心妆点过的小姐。
倒像是误入人间的花魂。
陈令仪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那是谁?”
侍女也看呆了一瞬:“奴婢……奴婢不知。”
宁洛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陈令仪还未来得及开口,宁洛脸色一变。
她想起上官夫人的吩咐,知道自己不该被人撞见,转身便走。
“姑娘——”
陈令仪追了两步。
可宁洛走得急,转过月洞门,很快便不见了。
陈令仪停在原地,手还微微抬着。
侍女跟上来:“小姐?”
陈令仪看着宁洛消失的方向,怔怔道:“她跑什么?”
侍女小声道:“许是哪家的小姐,不便见外人。”
陈令仪摇头:“她不像来赴宴的小姐。”
赴宴的小姐不会穿得那样素。
更不会看见人就像受惊的鹿一样跑走。
她回头看着那株玉兰。
枝头少了一朵花。
地上还落着一片被风吹下的花瓣。
陈令仪弯腰捡起,指尖轻轻捻了捻。
“去打听打听,她是谁。”
——
没过多久,侍女便打听回来了。
她走到陈令仪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打听到了。”
陈令仪立刻看她:“是谁?”
侍女迟疑了一下:“是听雪院那位宁姨娘。”
陈令仪一怔:“姨娘?”
“是。”侍女道,“听说她原是宁国公府的小姐,只是宁家出了事,后来被上官公子收在府里。如今是上官公子的贵妾。”
陈令仪皱眉:“贵妾?”
侍女点头:“府里下人都说,她生得极美,所以一直不大让她在人前露面。夫人今日也吩咐了,不许她出来。”
陈令仪没说话。
她想起方才玉兰树下那一眼。
那样的人,竟只是个妾。
她从前听见“妾室”二字,想到的多半是后宅里争宠邀怜的女子。
可方才那人分明不是。
她像是被人藏起来的一枝花。
不许见光,也不许被人看见。
陈令仪忽然有些不舒服。
“罪臣之女又如何?”她低声道,“她从前也是国公府的小姐。”
侍女不敢接话。
陈令仪又问:“上官夫人待她不好?”
侍女道:“奴婢也只是听说。府里下人嘴碎,说宁姨娘虽得公子宠爱,却不大得夫人喜欢。”
陈令仪轻轻皱眉。
得宠却不得尊重。
这样的人在后宅,日子未必好过。
她原本只是觉得上官瑾不错。
现在却忽然多了另一个念头。
若她嫁进上官家,是不是就能日日见到那个玉兰树下的人?
那样的美人,若被人苛待,实在可惜。
她应当被好好养着。
像一枝名贵的花,不能风吹雨打,也不能任人折辱。
陈令仪把手里的玉兰花瓣收进帕子里,神色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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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令仪回到席间时,男宾那边正热闹。
帘幕隔着,不至于看得真切,却能听见些压低的说笑声。
起初只是作诗品茶。
后来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听雪院。
“听说上官兄府里藏着一位绝色美人,今日怎么不见?”
这话一出,周围有人低笑。
另一人道:“那位宁氏?我也听说过。罪臣之女,生得倾国倾城,难怪上官兄金屋藏娇。”
“何止藏娇。”又有人压低声音,“听闻上官兄日日宿在听雪院,连正院夫人都看不过去了。”
几人笑得暧昧。
“若真有传闻那般美,也难怪。”
“可惜今日没能一见。”
“上官兄好福气啊。”
这些话声音不算大,但帘后离得近,陈令仪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色一下沉了。
那几人嘴里的宁洛,和她方才看见的人,完全不像一个人。
他们谈起她时,不像在说一个活生生的女子。
倒像在说一件可以评头论足的玩物。
陈令仪忽然站起身。
身旁侍女吓了一跳:“小姐?”
陈令仪没有理会。
她绕过帘边,隔着花架,冷冷看向那几个男宾。
“诸位既是来赏花作诗,怎的诗没听见几句,倒听见满口轻薄话?”
男宾那边顿时安静。
几个公子一愣。
他们没想到帘后会有人直接出声。
其中一人脸上挂不住,勉强笑道:“姑娘误会了,我们不过闲谈几句。”
陈令仪道:“拿女子名声闲谈,也算风雅?”
那人脸色一僵。
陈令仪继续道:“若诸位家中姐妹也被旁人这样议论,诸位是否还觉得只是闲谈?”
这话一落,几人都没了声。
上官瑾坐在席间,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帘后。
隔着花影,只能看见陈令仪挺直的身影。
上官瑾有些诧异。
寻常贵女遇见这种事,多半会装作没听见,顾全体面。
陈令仪却直接开口训了人。
上官瑾对这些议论并没太放在心上。说到底,他心底甚至有股暗暗的兴奋。
京中男子私下说这些,本不稀奇。
况且无论怎么谈论,宁洛已经是自己的人,别人的夸赞艳羡只是对自己珍藏之物的妆点。因此他甚至有些纵容别人肆意谈论宁洛。
陈令仪的出现让气氛僵住。
到底是在上官府。
上官瑾若不说话,便不好收场。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陈小姐说得不错。今日是赏花宴,诸位还是谈诗论花为好。”
先前说话的几个公子立刻笑着打圆场。
“是是,是我们失言。”
“上官兄说得对,赏花,赏花。”
陈令仪看了上官瑾一眼。
他没有追究,也没有不悦。
只是陈令仪也看得出,他的反应太平静了。
仿佛这样的议论,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
她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深想。
今日毕竟是相看。
她也不好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陈令仪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女席。
她坐下后,身旁的姑娘们都悄悄看她。
有人佩服,有人惊讶,也有人觉得她太直。
陈令仪全不在意。
她只是低头看着帕子里那片玉兰花瓣。
那花瓣已经被她握得有些软了。
可她脑中仍是宁洛回头时那一眼。
惊慌,柔弱,又漂亮得不像话。
陈令仪忽然觉得,那些人不配议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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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结束后,上官夫人送走各府女眷。
陈夫人临走前,对上官夫人的态度比来时更亲近了些。
“今日府上花开得好,宴也办得雅致。”
上官夫人笑道:“陈夫人过誉了。若令仪喜欢,日后常来走动。”
陈夫人看了一眼女儿。
陈令仪没有反对,只道:“贵府玉兰开得很好。”
上官夫人听了,心里一喜。
这是愿意再来的意思。
她亲自送陈家母女出门。
等人走远后,魏嬷嬷才低声道:“夫人,陈小姐似乎对公子印象不错。”
上官夫人脸上笑意压不住:“我看也是。”
魏嬷嬷又道:“只是今日席间,那几个公子提起听雪院,陈小姐似乎有些不快。”
上官夫人的笑意淡了些。
“那些人也是没分寸。”
魏嬷嬷道:“陈小姐仗义直言,倒是个有主见的。”
上官夫人沉吟片刻。
有主见未必是坏事。
只要出身够高,性子稳得住,能压得住后院便好。
至于她今日替宁洛说话,上官夫人没太往心里去。
陈令仪到底还没进门,不知道后宅里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