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一日,我搬出了陆王府。
皇后在宫外赐了一处别院,让我出嫁前暂住,说是避嫌,也算给我最后的体面。
离府那天,王府上下跪了一地。
这些人过去五年对我恭敬,却也疏离。
如今看我离开,个个低着头,心思各不相同。
我没有多看。
西暖阁已空。
正院里的沉水香也散得差不多了。
青芜扶着我上马车时,陆昱站在府门前。
他一夜没睡,眼下青黑。
白柔没有出来送。
听说她病了,又听说她和陆昱吵了一场。
她问陆昱,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她。
陆昱没有答好。
我听到这里时,正在清点箱笼,只觉得他们挺有空。
要吵,早该吵。
非等我走了,才想起那场替身戏里还有一个被按头穿了五年月白的人。
陆昱走到马车旁。
「孟皎。」
我坐在车里,没有掀帘。
他声音有些哑。
「本王送你去别院。」
青芜立刻看向我。
我道:「不必。」
外头安静片刻。
陆昱压低声音。
「你一定要这样同本王说话?」
我掀开车帘。
他站在车旁,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玄色长袍,袖口有些皱。
从前我会替他抚平。
如今看着,只觉得王府若连个伺候衣裳的人都没有,也确实该乱。
我问:「王爷希望我怎样说?」
他抿唇。
「至少别这样生分。」
我听得有些想笑。
和离旨意下了,北境婚期也定了,我马上要离开王府。
他却还在计较我说话生分。
「陆王殿下,日后你我便是外人。」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我放下车帘。
「外人之间,理应生分。」
马车动起来时,我听见他追了两步。
很快又停下。
青芜趴在车窗边往后看。
「姑娘,王爷还站着。」
我靠着车壁。
「别看了。」
「您不想知道他什么表情?」
「不想。」
别院很清静。
皇后派来的嬷嬷姓池,照顾得周到。
她没有问王府旧事,只将嫁衣、凤冠、路上用的药材一一给我看。
北境送来的婚服与京中不同。
红得更深,袖口绣着鹰纹,裙摆压着细密银线。
青芜看得眼睛都直了。
「姑娘,这衣裳好看。」
我摸了摸袖口。
料子厚实,适合北地风雪。
不轻柔,也不月白。
我很喜欢。
傍晚时,庄稷送来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一柄短刀。
刀鞘乌黑,刀柄上缠着红绳。
还有卫祀的第二封信。
路上若遇险,可用。
若无险,留着压箱。
青芜凑过来。
「卫将军写了什么?」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也笑。
「将军真是……实在。」
池嬷嬷在旁边道:「实在好。姑娘去的是边关,花言巧语挡不了风刀。」
我把短刀拿起来。
有些沉。
握在手里,心也跟着稳了些。
启程那日,京中下了薄雪。
四月落雪,少见得很。
庄稷带着北境护卫早早等在别院门口。
他们人人披甲,马背上挂着厚毡和弯刀,站在雪里,连说笑声都压得低。
我一身红衣出来时,庄稷愣了一下,随后咧嘴笑了。
「孟姑娘今日精神。」
池嬷嬷咳了一声。
庄稷立刻改口。
「卫夫人。」
青芜脸红了,我也有些不自在。
临上车前,皇后身边的女官将一只暖炉塞到我手里。
「娘娘说,北境风雪重,路上保重。」
我接过暖炉,刚要上车,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青芜掀帘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姑娘,是陆王。」
庄稷已经带人拦在路前。
陆昱策马而来,披风上沾着雪,眼白里压着血丝。
他勒马时,马蹄几乎擦到庄稷的靴边。
庄稷笑着拱手。
「王爷来迟了,还是请回吧。」
陆昱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到马车上。
「孟皎。」
我坐在车中,没有掀帘。
陆昱声音更急。
「孟皎,你出来,本王有话同你说。」
庄稷依旧拦着。
「吉时已到,送亲队伍不能耽搁。」
陆昱怒道:「让开!」
北境护卫齐齐按刀。
京中送亲官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劝。
「陆王殿下,圣旨赐婚,耽误不得。」
陆昱没理会。
他盯着车帘,声音哑得厉害。
「本王已经把白柔送出府了。」
车中,青芜震惊地看向我。
我垂眼,指尖摸着暖炉上的花纹。
陆昱继续道:「她会去城外庄子,本王不会再见她。」
「王府的香也换了,寝殿里的东西,本王都让人撤了。」
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孟皎,你不喜欢月白色,以后便**。你会作曲,本王以后听你的曲子。***的忌日,本王也会记住。」
每一句都来得太晚。
可有些功课,迟了便交不上。
我掀开车帘。
雪风吹进来,冷得人清醒。
陆昱看见我,眼里亮了一下。
「孟皎。」
我看着他。
五年夫妻,他第一次这样狼狈地追上来。
若早一点,也许我真的会心软。
如今他把白柔送走,换掉熏香,记住我的喜好,是因为我要走。
我道:「王爷回去吧。」
陆昱站在雪里,脸上血色退尽。
「你不信本王?」
我看着他。
「信。」
他怔住。
我道:「我信王爷此刻后悔,也信王爷这几日会记得我喜欢什么。」
他唇动了动。
我继续道:「可我不想陪王爷学了。」
「孟皎,本王从前……」
他声音哑住。
庄稷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压着嗓子问送亲官。
「他这从前要说到什么时候?我们北境赶路按时辰算,他按忏悔算?」
送亲官脸都绿了。
青芜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陆昱脸色难看,却到底说不下去了。
我放下车帘。
「走吧。」
车轮重新滚动。
陆昱在外头喊我的名字。
一声低过一声。
我没有再掀帘。
庄稷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
「王爷,别叫末将难做,再追按劫亲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