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入东宫那日,满城鼓乐。
她穿着太子妃礼服,凤冠压得脖颈发僵,却仍努力坐得端正。
母亲扶着她上车,哭得几乎站不稳。
父亲在一旁低声叮嘱,让她入宫后谨慎些,不要使小性子,凡事以东宫为重。
妹妹隔着珠帘看向我。
她眼中有怨,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得意。
到了这一刻,她大概终于觉得东宫也没那么可怕。
我站在台阶下,没有过去说姐妹情深的话。
谢却山站在我身侧,手里拿着一小包瓜子,磕得十分认真。
我侧头看他。
「王爷在太子妃出阁礼上磕瓜子?」
他把瓜子包递给我。
「紧张时磕点东西,免得嘴闲着骂人。」
我没接,怕真笑出来。
送亲车驾远去后,卫家安静下来。
母亲回房哭,父亲去书房待客,下人们忙着收拾满地红纸,只有我终于得空,回屋清点自己的嫁妆。
谢却山的聘礼也到了。
足足二十六抬。
没有京中贵族爱摆的玉器古玩,多是皮袄、药材、蜀锦、刀具、银票,还有几箱奇奇怪怪的东西。
豆蔻打开其中一箱,惊得连连后退。
「姑娘,这是什么?」
我过去看。
一箱晒干的辣椒。
旁边还贴着字条。
不好吃,能**。
字是谢却山写的,锋利潦草,倒同他人很像。
我终于笑出了声。
大婚前一夜,东宫来人。
来的是裴景衡身边的内侍,送来一只锦盒,说太子妃念着姐妹情分,特意赠我一支金钗。
我打开锦盒。
金钗极贵重,钗头镶着一颗东珠,底下压着一张小笺。
是妹妹的字。
她写,姐姐若后悔,如今也晚了。
豆蔻气得脸都红了。
我把小笺丢进灯里,金钗重新放回盒中。
「明日送回去。」
「就这样送?」
「添一盒辣椒。」
豆蔻愣了下,随后笑得直拍桌。
第二日,我嫁给谢却山。
他没有骑马。
他说京城那群人太爱看热闹,若他骑得不够端正,明日御史又要骂他有辱宗室威仪。
于是他坐着一辆很宽的马车来迎亲。
车帘一掀,他朝我伸手。
「上来吧,蜀中路远,先练练坐车。」
礼官脸都绿了。
「王爷,这不合规矩。」
谢却山回头。
「那你替她走去蜀中?」
礼官闭嘴了。
我扶着他的手上车,豆蔻抱着包袱跟在后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马车起行时,卫家门口没有太多哭声。
母亲仍在为妹妹入东宫的事伤心,父亲忙着同东宫往来,长女远嫁蜀中,反倒成了这一场热闹里不太要紧的尾声。
谢却山靠在车壁上,递给我一只小手炉。
「别看了,越看越烦。」
我接过手炉。
「王爷怎么知道我烦?」
「你从上车到现在,帘子掀了三回,眉头皱了两次,嘴角没动过,除了烦还能是什么?」
我怔了怔。
他观察人倒细。
谢却山闭上眼,懒洋洋补了一句。
「到了蜀中就好了,那里人说话大声,吃得也辣,没人整日哭哭啼啼叫你让路。」
我抱着手炉,忽然觉得车里暖了些。
「王爷听起来很嫌弃京城。」
他睁眼看我。
「京城的栗子糕还行。」
豆蔻在旁边噗嗤笑出来。
谢却山看向她。
「笑什么?你也带了两包。」
豆蔻立刻把包袱抱紧。
「王爷怎么知道?」
谢却山扯了下唇角。
「你从上车起就捂着,像抱着传国玉玺。」
这下连我也笑了。
马车出了京城,天色渐渐暗下来。
前头路远,山高水长,车轮压过官道,发出沉稳的声响。
这一回,我是真的离开了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