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稚嫩的声音怯生生喊:“妈妈……”
对面传来母亲略显疲惫、却极其不耐的声音:“谁啊?”
外婆在一旁不敢说话,我攥着老旧的电话机,小声说:“我是念念。”
仅仅两秒沉默。
随即就是母亲冰冷又仓促的驱赶:“以后别打电话了,晚星在睡觉,不能吵她。”
嘟——嘟——
电话被果断挂断。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
我的声音,我的想念,我的存在,都是打扰。
四岁,我又偷偷打过一次。
这次是父亲接的,语气更冷,更不耐烦:“跟你说了别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没空管你,好好在外婆家住着!”
从此,我再也没有打过电话。
我不再闹,不再问,不再盼。
我默默吃饭、默默干活、默默长大。
我知道,城里有一个姐姐。
她替我拥有了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五岁秋天,义务教育开始,乡下无法落户读书,城里的父母,终于再一次想起了我这个多余的小女儿。
他们来接我的那天,是一个晴天。
我穿着外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攥着外婆连夜给我缝的崭新帆布书包,书包里装着外婆煮的几个鸡蛋。
外婆抹着眼泪,一遍遍摸我的头:“念念,回城听话,爸妈也是疼你的,好好读书,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我点点头,信了。
五岁的我,对亲情,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点、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
我以为,五年舍弃是暂时的。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有家了。
我以为,我也能被爱一次。
可当我踏进城里那套明亮宽敞、干净温暖的房子,所有天真幻想,瞬间碎得血肉模糊。
客厅中央,坐着粉雕玉琢、精致漂亮的苏晚星。
她大病初愈,被养得白皙娇嫩,穿着公主裙,头发梳得精致,手里抱着高级玩偶,被整个家温柔托举着。
看见我灰头土脸、土里土气的样子,她眼里没有陌生,没有善意,只有**裸的、与生俱来的敌意和独占。
她猛地冲过来,抢过我手里崭新的帆布书包,抓起桌上的小剪刀。
咔嚓——咔嚓——
崭新的书包瞬间被剪得破烂不堪,布絮纷飞,我仅有的几本书、外婆给我的鸡蛋,全部摔在地上。
她仰头看着我,小小年纪,眼神恶毒又尖锐:
“这是我的家!
你不许进来!
你是多余的!你是外人!
爸妈只爱我一个!”
我吓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委屈得不知所措,只能小声哭泣。
可我的父母,没有一个人看我。
他们第一时间冲上前,紧紧抱住撒泼哭闹的苏晚星,温柔哄慰,小心翼翼捂着她的耳朵,生怕我的哭声惊扰她半分。
母亲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星星不怕,不怕啊,妈妈在,没人敢欺负你。”
父亲皱眉,满眼心疼地看着姐姐:“乖,不气不气,别激动,对你身体不好。”
下一秒,他转头看向我。
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和严厉。
“苏念,站好。
谁让你哭的?
你姐姐身体不好,你刚回来就惹她生气?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哽咽着,小声辩解:“我的书包……她剪坏了……”
“一个书包而已,值什么?”父亲冷冷打断我,“比起你姐姐的身体,你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记住。
你能活着,都是因为你姐姐。
你的一切,都该让着她。
你这辈子,都欠她的。”
那一刻,五岁的我,彻底听懂了我的人生定位。
我不是家人。
我是还债的人。
是**的药。
是永远多余、永远亏欠、永远需要退让的——外人。
可没人知道。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临时铺垫的小沙发上,偷偷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悄悄看了我很久。
她看着我瘦小、怯懦、满身局促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眼底,有愧疚,有不忍,有一丝丝转瞬即逝的后悔。
她确实想过,好好弥补我。
确实在最初回城的那段日子,对我,有过真心的、微弱的亏欠感。
只是这份亏欠,太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