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妈是半夜回来的。
保温杯空了,她把杯子放在厨房灶台上,杯盖拧得很紧。
我假装在睡觉。她推开我的房门,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我闭着眼,听见她轻手轻脚把明天的早饭放在桌上。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没看纸条写的什么。我不敢看。
**天晚上。我站在窗边,刘桂芳又来了。
她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广场中央,翘着二郎腿,对着我们这栋楼的方向。
音响里放的是《荷塘月色》,音量比昨天又大了一格。
妈在厨房洗碗,水声盖不住外面的音乐。
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打开台灯,继续做物理卷子。
倒计时牌:距高考27天。
红字又淡了一分。
第五天晚上七点,妈下了楼。
她搬了家里那把旧折叠椅,铁皮的,坐上去嘎吱响。走到广场正中间,椅子往地上一放,坐下来。
不喊不叫,就那么坐着。
刘桂芳正调音响。看见她,走过来。
「让开。」
妈没动。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保温杯。
刘桂芳吹哨。哨声尖,刺得旁边几个人都捂了耳朵。
「我说让开。你不让,别怪我不客气。」
妈抬起头看她。不说话。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把一辈子的忍都攒到了某个节点,然后决定不再忍了。
刘桂芳回头看舞队。
「帮忙。」
周姨第一个上来。拽我**胳膊。第二个大妈拉椅子,椅子腿刮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个紫色运动鞋推了我**肩膀。
妈往后仰。
后脑勺磕在花坛水泥边沿上。
「咚」。
这声音比音响响。比《最炫民族风》的低音炮响。比刘桂芳的哨子响。
妈倒地了。
保温杯从手里飞出去,滚了三圈,杯盖脱开。温水渗进砖缝,慢慢爬远了。
我在五楼窗口看见全过程。
冲下楼的时候拖鞋跑掉一只。楼梯拐角踩到碎玻璃,脚底一凉,没感觉。
跪在妈身边的时候,我的手是空的。
转了十几年的笔,不在了。手在抖,第一次什么都握不住。
妈躺在地上,后脑的血渗进地砖缝。眼睛闭着,嘴唇翕了一下。
我抬头看那一圈人。
「谁推的。」
没有人回答。
周姨退了一步,整了整手里的扇子。紫色运动鞋已经退到人群最外层,低头用纸巾擦裤脚。裤脚上沾着茶叶。
刘桂芳后退两步,吹哨:
「散开散开!她自己没站稳,赖谁。」
回头扫了一眼音响:「继续跳,音量别关。」
音乐切歌了。《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有人踩着妈刚才的位置继续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