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府门前挂着红绸。
我一下车,就看见门匾下立着的父亲。
晏怀章穿着一身青色常服,鬓边添了几根白发。
前世我回府时,他也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只有一闪而过的审视。
那时我太想要一个家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眼泪当场落下来。
后来我被送进王府,他连一封信都没有递过。
父亲走**阶。
「照微。」
我俯身行礼:
「父亲。」
他扶了我一下。
那只手刚碰到我胳膊,我便往后避了半寸。
父亲动作一顿。
长姐走过来,柔声替我遮掩:
「妹妹路上累了,许是怕生。」
父亲点点头。
「回来就好。」
继母倪氏站在门内,脸上笑意淡淡。
她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坠着玉佩,看人时眼尾微扬,带着世家子弟养出来的矜贵。
崔景怀。
长姐前世定亲的那位世家公子。
他后来举家谋反,长姐满门下狱,才有了那场哭诉。
此刻他看向长姐,眼神藏得极好。
可长姐耳根泛红。
我站在石阶下,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倪氏笑着道:
「照微还不认得吧,这是崔家二公子,与你姐姐自小相熟。」
自小相熟。
一句话把长姐和崔景怀的牵扯摆得干干净净。
镇南王要娶长姐。
长姐却同崔家二公子眉来眼去。
父亲真是会疼女儿。
疼长姐,所以拿我填王府那个火坑。
「崔公子。」
我行了半礼。
崔景怀盯着我的脸看了一瞬,笑意微滞。
长姐轻轻碰了碰他袖口。
他很快回神:
「二姑娘与大小姐果真相像。」
我抬眸看他:
「崔公子也觉得像?」
崔景怀笑道:
「一母同胞,自然像。」
「那镇南王若认错,也怪不得旁人了。」
话音落下,门前一片安静。
父亲脸色沉了。
长姐眼底水光浮起:
「妹妹,你怎么一回府就说这些?」
我看着她:
「姐姐亲自接我回京,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倪氏脸上的笑淡了。
父亲压低声音:
「照微,进府再说。」
我没有再开口。
晏府的门很高。
前世我抬头看这道门时,心里满是敬畏。
这世再看,只觉得它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入夜后,父亲叫我去书房。
长姐也在。
她眼圈微红,坐在一旁,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父亲把茶盏重重放下。
「你在江南学的规矩,就是当众顶撞长姐?」
我站在书案前,低眉顺眼。
「女儿只是问了一句。」
「你那叫问?」
父亲冷声道:
「镇南王身份何等贵重。他求娶晏家女,是我们晏家的福气。」
「那就让长姐嫁。」
长姐眼泪一下子滚下来。
父亲拍案:
「放肆!」
我跪下。
膝盖磕在冷硬的地砖上,痛意清晰。
前世在王府,我跪得太多了。
镇南王不喜我,我便学着当一个安静的王妃。
他不来,我等。
他来责问,我跪。
长姐说,女子出嫁后要以夫为天。
我把膝盖跪软了,也没跪出一个天来。
「父亲。」
我抬头看他。
「镇南王点名求娶长姐,满京皆知。若我替嫁,王爷日后恼了,晏家担得起吗?」
父亲脸色阴晴不定。
长姐哭着道:
「妹妹,你为何一定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我不是不愿嫁,只是我与崔家早有婚约。若此时退婚,崔家颜面何存?」
我看向她:
「姐姐怕崔家没颜面,就不怕我死吗?」
长姐哭声顿住。
父亲皱眉:
「胡说什么?嫁进镇南王府,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富贵。」
我笑了一下。
「既是富贵,姐姐为何不求?」
父亲猛地起身,扬手朝我打来。
我没有躲。
那一巴掌落下来时,我偏了偏脸。
力道擦过颊边,还是疼得耳中嗡鸣。
长姐惊呼一声,连忙来扶我:
「父亲,您别气坏了身子。妹妹从小无人教导,不懂事也是有的。」
她的手刚碰到我,我便握住她的腕。
她低头看我。
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姐姐,我若穿上嫁衣,第一件事就是在镇南王面前喊你的名字。」
她眼瞳骤缩。
我松开手,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父亲怒道:
「来人,把二小姐送回院中。喜期前,不许她出门。」
我没有挣扎。
门外婆子进来时,我顺从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向长姐。
她站在灯下,眼泪还挂在脸上,指尖却攥得发白。
我朝她笑了笑。
那一晚,我被锁进西厢。
窗外有婆子守着。
阿梨是晏府拨给我的小丫鬟,年纪不大,眼睛圆圆的。
她端饭进来时,手一直发抖。
「二小姐,您先吃点东西吧。」
我看着托盘上的饭菜。
米饭软糯,鸡汤浓白。
汤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
我问她:
「谁送来的?」
阿梨低头:
「大小姐吩咐厨房做的。」
我把鸡汤推远。
阿梨声音更小:
「二小姐,奴婢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
她吓得跪下:
「奴婢只是、只是听见春绡姐姐说,二小姐这些日子总睡不好,要让**好歇歇。」
我伸手扶她。
「起来。」
阿梨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把米饭拨了一半给她:
「你吃饭,我吃点心。」
她愣住。
我从袖袋里取出吴嬷嬷给我包的米糕,掰了一块。
米糕已经硬了,咬下去有些硌牙。
我却吃得很慢。
阿梨捧着碗,小声问:
「二小姐,您真的不想嫁吗?」
「不想。」
「可是老爷说,女子总要嫁人的。」
我咽下米糕。
「女子也总要活着。」
阿梨抱着碗,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