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没能立刻离开晏府。
父亲让人关了大门。
他说苏家若要带我走，就从他身上踏过去。
舅舅气得手背青筋暴起。
我拦住他。
晏府满院宾客，红绸高挂，这场喜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若此刻撕破脸，父亲会把不孝两个字扣到我头上。
我不怕名声难听。
可我不能让长姐躲过去。
她想让我穿上嫁衣，替她坐进花轿。
那我就让所有人睁大眼睛看清楚，镇南王今日要接的人，究竟是谁。
喜期那日，天还没亮，西厢外便传来脚步声。
阿梨趴在门缝边看了一眼，跑回来小声道：
「二小姐，大小姐来了。」
我正在梳头。
铜镜里的人穿着一身月白素裙，发间只簪了那支银梅簪。
长姐进门时，手里捧着红盖头。
她今日打扮得极淡，眼下还有一层淡淡青色，像一夜未眠。
春绡端着托盘跟在后头。
托盘上放着合卺酒，桂花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
长姐让人都退下。
她走到我身后，望着镜中的我。
「妹妹，你我生得真像。」
我没有说话。
她伸手摸上我的肩。
「小时候，我常想，若当初被送去江南的人是我，你养在京城，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我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
「会。」
长姐手指一顿。
我道：
「我若养在京城，镇南王当年未必看得**。」
她脸上的温柔裂开一道细缝。
「照微，你总是这样。」
她弯下腰，贴近我耳边。
「给你一点好脸色，你就真觉得自己能同我争。」
我转过头。
她终于懒得装了。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眼神凉薄得陌生。
「你知道镇南王是什么人吗？他当年在我身边时，浑身是血也不肯松开我的衣角。他这种人，爱起来吓人，恨起来更吓人。」
她把红盖头放到我膝上。
「你替我嫁过去，等他气消了，自然有你的好日子。」
我低头看着那方红盖头。
前世，它盖住了我整条命。
长姐又轻轻笑起来：
「你在江南吃了这么多年苦，王妃位给你，也算姐姐补偿你。」
我摸了摸盖头边缘的金线。
「姐姐真大方。」
她听出我语气里的讥意，眼神一冷。
「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苏家能护住你？商户再有钱，也碰不得王府和晏家。」
门外忽然响起喜乐声。
唢呐声穿过重重院落，刺得人耳朵发疼。
长姐脸色微变。
春绡推门进来，急道：
「大小姐，镇南王亲自来了！」
长姐手中的帕子险些落地。
「他怎么会亲自来？」
春绡声音发抖：
「王府的人说，王爷等不及，亲自迎亲。」
我站起身。
长姐猛地看向我。
她大约以为我会慌。
可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捧起那方红盖头，递到她面前。
「姐姐，王爷来接你了。」
长姐后退半步。
春绡冲过来想按住我。
阿梨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头撞在她腰上。
春绡疼得弯下身。
我推开门。
外头天光大亮。
满府红绸在风里翻飞，宾客都往前院涌。
我没有走偏门。
我沿着铺了红毡的长廊，一步步往正堂去。
长姐追上来，声音发颤：
「照微！」
我回头。
她站在廊下，脸上的脂粉遮不住慌乱。
我朝她笑了一下：
「姐姐不是说，王妃位给我吗？」
她咬住唇。
我慢慢道：
「我不要。」
前院宾客云集。
镇南王靳行峥站在堂前。
他穿着大红喜服，身量极高，眉眼冷峻，一身煞气压得周围人都不敢高声。
我看见他的那一瞬，喉咙忽然一阵灼痛。
像那碗哑药又滑进喉间。
前世死牢的腥臭味、刑场外的冷风、车帘里那句不冤，全都挤到眼前。
我停了停。
靳行峥也看见了我。
他眸光骤然一沉。
那眼神太熟悉。
新婚夜，他也是这样看我。
像看一个欠了他半条命的仇人。
父亲大步走来，压低声音：
「你来这里做什么？回去！」
我避开他的手，走到堂前。
在所有人注视下，我把红盖头放到案上。
「镇南王殿下。」
我行了一礼。
靳行峥盯着我的脸。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声音低哑：
「晏照月？」
我抬起头。
「臣女晏照微，晏家二女。」
宾客间响起一片低低议论。
靳行峥眼中冷意更重。
「二女？」
父亲脸色发白，强笑道：
「王爷，小女路上受了风，今日有些糊涂……」
「父亲。」
我打断他。
「王爷点名求娶的是晏家长女。长姐在后院，想来已经梳妆好了。」
靳行峥看向父亲。
那一眼冷得父亲嘴边的话全堵住了。
长姐被春绡扶着赶到前院。
她还穿着那身素衣，发髻也未挽成新嫁娘样式。
可她只要站在那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素裙银簪，一个泪眼微红。
镇南王的婚书写的是长女。
如今二女站在堂中，把红盖头亲手放回去。
这场替嫁，连遮羞布都没了。
长姐眼泪落下来。
「王爷……」
靳行峥目光落到她脸上。
那一瞬，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他眼底有恨，也有一丝极深的痛。
长姐哭着道：
「我不知妹妹为何这样闹。今日宾客都在，她这样，是要**我吗？」
她还是那一招。
眼泪先落，话说半句，余下的脏水叫旁人自己去想。
靳行峥转头看我。
「你逼她？」
我笑了。
他眉头皱起。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问：
「王爷亲自点名求娶长姐，今日长姐站在这里。王爷不问她为何**嫁衣，却先问我为何不替她上轿？」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靳行峥脸色微变。
父亲怒斥：
「照微，闭嘴！」
舅舅站在人群外，冷声道：
「她说错了吗？」
父亲回头，脸色难看。
舅舅带着苏家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吴嬷嬷。
吴嬷嬷看见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长姐脸白如纸。
她没想到吴嬷嬷会来。
更没想到苏家敢在这时进晏府。
舅舅朝靳行峥行礼：
「王爷，苏家虽是商户，也知婚书不可乱。晏家若舍不得长女，便该早早同王府说明，而非把我外甥女锁在后院，逼她穿旁人的嫁衣。」
父亲额角青筋跳动。
「苏明远！」
靳行峥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长姐身上。
「你不愿嫁我？」
长姐唇瓣发抖。
她想哭，想解释，想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
可宾客都在。
崔景怀也在。
他站在人群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长姐望向他。
只一眼。
靳行峥看见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如此。」
长姐慌忙摇头：
「王爷，我没有……」
靳行峥走到她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当年我跪在晏府门外，求你见我一面。你让人递出来的那句话，我记到今日。」
长姐眼泪滚落：
「不是的，我当时……」
我指尖微微一颤。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件事。
前世新婚夜，他问我，当年嫌他脏，如今倒肯嫁了。
原来那句话，竟真是从晏府递出去的。
靳行峥看着长姐。
「你说，我这样的贱命，莫要污了晏家门楣。」
满堂哗然。
长姐身子一软，几乎站不住。
父亲脸色灰败。
崔景怀后退了半步。
长姐急得声音尖了些：
「王爷，当年我年纪小，是下人乱传，我从未那样想过你！」
靳行峥伸手，慢慢拿起案上的红盖头。
他将盖头递给她。
「穿嫁衣。」
长姐脸上血色褪尽。
「王爷……」
「本王今日，娶晏家长女。」
他看向父亲。
「晏大人若还有第二个长女，也可叫出来。」
父亲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
长姐望着那方红盖头，像看一张催命符。
我退到舅舅身边。
靳行峥忽然看向我。
他的目光很沉，像带着审视。
我没有避。
前世我怕他，怕到听见他的脚步声都会发抖。
这世我仍会想起喉咙里的痛。
可我不会再跪在他面前，等他来定我的生死。
长姐终于被扶下去换嫁衣。
她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妹妹。」
她声音很轻。
旁人听来，像还在求我。
我听见她咬着牙说：
「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
「姐姐，别哭花了妆。」
她眼神怨毒一闪而过。
我朝她笑：
「王爷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