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裴观澜来找我。
他来时,我正在廊下拆荷包。
这是我前些日子替他绣的。
青色绸面,银线云纹,里面原本还想放一小撮安神香。
可昨日之后,我怎么看都觉得这荷包不顺眼。
针脚太密。
心思太满。
看着就叫人脸热。
我拿小剪子拆线时,裴观澜大步走进来。
「你又在绣什么?」
我手一抖,险些剪到指尖。
他熟门熟路地坐到对面,伸手就要拿。
从前他来我院子,总这样随意。
拿我的点心,翻我的书册,扯我绣了一半的帕子。
我也从没拦过。
今日我却先一步把荷包收进针线筐。
「没什么。」
裴观澜看着空了的手,眉梢一挑。
「藏什么?又给我绣的?」
我低头理线。
「不是。」
他笑了。
「嘴硬。」
我抿着唇不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到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他说红脸,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还为昨日的事生气?」
我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裴观澜像被我这坦白噎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包油纸。
打开,是桂花糕。
还是城南那家我最爱吃的。
香气一下子散出来。
若是平时,我眼睛早亮了。
可昨日喝过桂花蜜水后,我忽然觉得桂花糕也没那么要紧。
裴观澜把油纸推到我面前。
「行了,给你赔罪。」
我看着那包糕。
「表哥觉得,一包桂花糕就能赔罪吗?」
他愣住。
「那你还想要什么?」
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像我闹脾气只是为了多要点东西。
我心里那点酸意又冒出来。
「我想要表哥以后别再当众拿我的东西取笑。」
裴观澜皱眉。
「姜杳杳,我什么时候取笑过你?」
我看着他。
「曲水宴上,你念我的桃花签。」
他沉默。
我继续道:
「去年灯节,你当着大家说我的兔子灯像馒头。」
「前年姨母寿宴,我跳舞摔了,你笑了半盏茶。」
「还有我绣的荷包,你每次都说丑,可我重绣后你又收着。」
这些事,我从前都不提。
因为提出来显得我小气。
可它们一直在。
像一粒粒细小的沙子,藏在鞋里。
走一步不算疼。
走久了,也磨得脚心发红。
裴观澜看着我,神色慢慢有些不自在。
「我那是同你亲近。」
「表哥同旁人亲近,也这样吗?」
他一下子答不出来。
我想起昨日闻景初说的话,声音放轻了些。
「表哥,亲近不是叫我一个人难堪。」
廊下风吹过,针线筐里的丝线轻轻动了动。
裴观澜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也会认真难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外头丫鬟忽然进来通报:
「姑娘,闻府送了东西来。」
裴观澜脸色顿时变了。
丫鬟捧进一只小竹篮。
里面是一包桂花糕,一只小瓷瓶,还有一封短笺。
我打开笺纸。
上面字迹清秀端正。
「昨日湖上风凉,姜姑娘若有头疼,可将此药膏涂在太阳穴。」
「桂花糕买自城南,不知是否合口。」
下面还有一行:
「若已收到旁人的桂花糕,也不妨多吃一块,不必饿着自己。」
我脸一下子热了。
裴观澜显然也看见了最后那句。
他盯着那包桂花糕,忽然笑了一声。
「闻景初倒是会献殷勤。」
我把笺纸折好。
「闻公子只是好心。」
裴观澜看向我。
「那我给你买桂花糕,便不是好心?」
我认真道:
「表哥买桂花糕,是想让我别生气。」
「闻公子买桂花糕,是觉得我想吃。」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区别这样明显。
裴观澜脸色白了白。
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
最后,他起身把那包自己带来的桂花糕拿了回去。
「行,你吃他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是有一点难受。
可我没有追。
我拆开闻景初送来的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甜的。
这一次,我没有少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