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的母亲，也就是如今的镇国公夫人，一直觉得我是个累赘，处处看我不顺眼。
那时候，只有十岁的裴渡会挡在我面前，仰头与他的母亲争辩。
「娘，阿宁的爹是为了救爹才死的，咱们不能不管她。」
从那以后，我便记住了他的这份维护。
为了能跟上他的脚步，也为了替他分担，我开始不分昼夜的学刺绣。
读书、赶考，处处都要花钱，镇国公夫人嘴上答应供养他，私下却总克扣他的用度。
于是，我偷偷去外面接活，从最简单的帕子和荷包开始，一直做到后来的屏风与绣卷。
每挣到一文钱，我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而是拿去替他换最好的笔墨纸砚和补身子的药材。
整整七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会陪着他，看他步步高升，最后成为他的妻子。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人的心意一旦变了，过去的一切便都不算数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屋中燃着清淡的龙涎香，再也闻不到破屋里那股呛人的劣炭烟气。
我勉强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雅致华贵的屋子。
守在旁边的青衣侍女见我醒来，连忙上前扶住我的肩膀。
「姑娘，您总算醒了，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
「回姑娘，这里是渊王府。」
渊王府？
我记得自己明明倒在家门前，醒来以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侍女看出我的疑惑，低声解释起来。
「是王爷命人把您接回来的，王爷说，您是绣制《江山社稷图》的绣娘，不能让您出事。」
渊王萧临渊，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也是京中人人避让的人物。
传闻中的他性情冷淡，从不与人亲近，就连朝中重臣见到他，也不敢轻易开口。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救我？
门外很快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我正疑惑时，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眉眼深邃，抬眸扫过来时，屋内的下人全都低下了头。
我认出了他。
那日在绣坊远远看过一眼，又定下《江山社稷图》的人，正是眼前的萧临渊。
「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我急忙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行礼，却被他抬手拦住。
「别动了，你先把身子养好。」
他在离床不远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我缠满纱布的右眼上，眉间慢慢收紧。
「大夫说，你的右眼被烛烟熏的太久，又一直没有休息，已经……治不好了。」
胸口传来一阵疼痛，我沉默片刻，还是轻轻点头。
「民女知道。」
「你的身体也坏的很厉害，再不停下来休养，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这个，民女也知道。」
我的反应大概出乎他的意料，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为了一个裴渡，值得吗？」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
过去的我一直觉得值得，可到了现在，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七年究竟算什么。
「王爷，民女有件事想求您。」
「你说。」
「请王爷允许民女继续绣完《江山社稷图》，我……我需要那笔钱。」
我还需要钱，给自己买一副棺材，只是后面这句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萧临渊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可以，孤已经让人把绣架搬到偏殿了，你随时都能过去，不过从今天开始，每日最多只能绣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我心里一急，忍不住抬高声音。
「可您的寿辰只剩不到一个月了，每天两个时辰，怎么可能赶的完？」
「赶不完，那便不做了。」
萧临渊语气平静，没有给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只是一幅绣品而已，孤还没必要为了它，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王府里。」
我怔怔的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长到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意我的性命，而不是在意我能不能继续刺绣，能不能再挣银子。
鼻腔忽然发酸，我急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睛。
「谢……谢谢王爷。」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吵闹。
「让开！我要见沈宁！你们看清楚，我是新科探花，也是镇国公世子，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这是裴渡的声音。
他竟然追到渊王府来了。
紧接着，柳月卿尖细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裴夫人，您慢一些！这渊王府的人也太不懂规矩了，连堂堂国公夫人都敢拦，真是放肆！」
听到他们的声音，我放在被中的手指立刻收紧。
房门很快被人从外面推开，裴渡、镇国公夫人和柳月卿带着一群下人，直接闯了进来。
裴夫人一眼看见床上的我，抬手便指着我的鼻子怒骂。
「好你个不要脸的小**！七年前我就不该留下你，现在攀上渊王府，就想甩掉我们裴家了？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你生是裴家的人，死也得做裴家的鬼！」
她骂着便冲上来，伸手要扯我的头发。
萧临渊脸色一沉，端起手边的茶杯，直接砸在她脚下。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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