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老槐树底下的露水还没干，沈知节就来了。
他真搬了台笔记本电脑来，灰夹克外面套了件薄棉袄，看样子是在街边蹲了一宿，怕来晚了。
我铺开毡布支好摊，把布条子“千金散尽还复来“挂上树枝，又掏出昨天那根一块钱毛笔蘸了墨，开始练大字。
沈知节坐在我对面的马扎上打开电脑，盯着空白文档发了半天呆。
“写啊。“我说。
“我……我脑子里全是糊的。“
“你脑子里糊的是你的东西吗？“
他愣了一下。
“我问你，那本专著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想出来的，还是别人塞给你的？“
“当然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那就对了。自己的东西，丢不了。你现在觉着糊，是因为有人往你脑子里塞了杂东西。但那层杂东西**，你只要开始写，写着写着它就掉了。“
沈知节半信半疑地敲了第一个字。
然后停了半分钟。
我又蘸了墨在毛边纸上写了个“静“字。
他敲了第二个。
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地磨，中间他卡了好几次，有回卡了快十分钟，额头上的汗把灰夹克的领子都浸湿了。但到最后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敲完了第一章。
他盯着屏幕上那两千多个字，眼眶红了。
“……是我的东西。一个字都不差。“
我头也没抬，继续写我的大字。
“明天再来。“
他站起来朝我鞠了个躬。我没躲，受了。
倒不是我托大。司禄童子干了九百年，受个把凡人的礼数，不算什么。
他走之后，下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大多是街坊邻居，不认识字拿个红纸来写对联的，我就顺手给人划拉两笔。有个大妈让我写“福“字，我龙飞凤舞地给她写了一幅，她嫌不够圆润，非要我重写一个胖墩墩的，我哭笑不得，只好又从“瘦金体“改成“颜体“给糊弄过去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大学室友陈米。
“锦书，你没事吧？网上都在传你昨晚上在松鹤楼让林耀祖撵出去了，视频都发到微博上了，底下全在骂你。“
我打开她发过来的链接，还真是。不知道哪个宾客拍了视频，角度正好对着我被老道指的那一幕，配文写的是“林家弃女大闹文魁宴，被道长当场识破克星命格“。评论里上万条，七成在夸林耀祖“才气逼人“，三成在骂我“不知好歹“。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啧了一声。
“锦书？你听见没？你要不要紧啊？要不你来我这儿住两天？“
“不用。“我说，“让他们骂吧。骂不出什么花来。“
“你心可真大。“陈米叹了口气，“对了，提醒你一下，林耀祖后天要在省图办签售会，他那本专栏合集出版了。你千万别去，省得又有人拿你作文章。“
“我没打算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树干上，树枝缝里的天是橘红的。
我不去，但有人会去。
比如林耀祖自己那身体，后天还能不能撑得住站在台上签字，那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