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会开幕那天，我穿了身藏青长衫，是我爹的。这具身体比前世瘦，腰里多系了道带子，倒也合身。

沈听舟非要跟着，说“哥你从没出过远门，我怕你迷路“。我由着他，反正金石斋需要个跑腿的。

霍家的会展中心铺了红地毯，*区正中央的展位，挂着“金石斋“的匾额——我爹那块真品，他连夜让人送来的。

我的展位上摆着三方印：一方“听澜“朱文，一方“松风“白文，还有一方未完成的“东亚金石“，边款空着，等霍令仪来刻。

“哥，“沈听舟紧张得直搓手，“人太多了。我看见了”西泠印社”的副理事长，还有东京书道会的——“

“去倒茶。“我打断他。

“什么？“

“**客人喝抹茶，国内的老先生喝龙井，港城的喝冻柠茶。别弄混。“

他愣愣地去了。我坐下，调整印石的摆放角度。前世在故宫修复文物，布展是基本功。光线、角度、**色，差一点都不行。

人群忽然骚动。霍令仪来了，还是那身月白旗袍，但换了件黑色西装外套，沉香珠子藏在袖口里，若隐若现。

她身后跟着林知微，脸色苍白，像幅褪色的画。

“沈少爷，“霍令仪在展位前停步，“边款的事——“

“霍小姐请。“我让出位置。

她坐下，从包里取出刻刀。刀身细窄，刀刃泛着幽蓝的光，是港城老铺“陈记“的手打钢。

我递上田黄。她接过去，指腹蹭了蹭印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摸猫。

下刀。

她的刀法和我不同。我走的是文彭的路数，切中带削，刀角入石。她用的是粤派刀法，冲刀为主，线条挺拔爽利，像她的为人。

“东“字最后一笔，她忽然停住。

“沈少爷，“头也不抬，“你看这方印，刻什么字体好？“

“边款一般用楷书，“我说，“但”东亚金石”四字，用隶书更压得住。邓石如的路数，横平竖直，藏头护尾。“

她嘴角弯了弯，改刀。原本挺拔的线条变得浑厚，像古碑上的刻字。

林知微站在旁边，目光在我和霍令仪之间来回。她想说些什么，最终没开口。

“好了。“霍令仪吹去石屑，把印章递给我。

“东亚金石“四字，隶书，刀法老辣。边角落款：“令仪刊，听澜篆“。

“联名。“她说，眼里有光。

我把印章摆在展位正中央，灯光打下来，田黄的温润和隶书的厚重相得益彰。围观的同行发出低低的赞叹。

“沈少爷，“一位白发老者凑过来，“这方印，让老夫看看？“

我认出来，是西泠印社的副理事长周牧野，前世在学术会议上见过照片。

“周老请。“

他拿起放大镜，看了足足五分钟。从“听澜“看到“松风“，最后停在“东亚金石“上。

“文彭的刀意，邓石如的体势，“他放下放大镜，看我，“小伙子，你师承谁？“

“没师承。“我说，“做梦梦见的。“

他愣住，随即大笑：“好一个做梦！老夫做了六十年梦，也没这等火候！“

笑声引来更多人。东京书道会的代表也凑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问：“沈桑，这方印，卖吗？“

“不卖。“我说，“展览品。“

“那、那刻一方同样的？“

我摇头：“印章如人，刻不出第二个同样的。“

霍令仪在旁边，嘴角始终弯着。她没说话，但眼神告诉我：这把刀，用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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