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日入东宫时,天色阴沉。
宫门前的石狮被雨洗得发黑,像两只伏在暗处的兽。
我换了一身素青衣裙,只戴了那对珍珠耳坠。
父亲原本想让我穿得郑重些。
我说,殿下召我,是为采薇改名作证,不是为我请封。
父亲被这句话堵得半晌没出声。
孟氏站在廊下,半边脸还肿着,看我的目光像淬了毒。
我上车前,她忽然柔声道,知蘅,采薇到底是你身边出去的人,你进了东宫,话别说得太绝。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夫人放心,我只说实话。
她的脸色一下白了。
东宫内侍领我入偏殿。
殿中燃着沉水香,暖意扑面而来。
采薇跪坐在锦垫上,身上穿着新裁的浅粉宫装,头上插着一支银步摇。
不过一夜,她已经不像昨日那个伏在泥水里的丫鬟。
她看见我,眼里先是一慌,随即又压下去,规规矩矩行礼。
姑娘。
她还叫我姑娘。
可那声音里已多了几分轻飘飘的甜意。
我还礼。
采薇姑娘如今是殿下的恩人,不必向我行旧礼。
她指尖一僵。
萧承砚坐在上首,脸色仍有些苍白。
他看着我,目光停在我耳边那对珍珠上。
孤赏你的东西,沈姑娘戴着倒合适。
我垂眼。
谢殿下赏。
他似乎不满意我的冷淡,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采薇救孤有功,孤不愿再以旧名唤她。
采薇二字虽好,到底带着奴籍旧痕。
孤想替她改一个名,今日请你来,是因她从前在你身边,你该知她来历。
采薇抬头望向他,眼里水光盈盈。
殿下厚恩,奴婢不敢当。
萧承砚温声道,往后不必再自称奴婢。
采薇的脸一下红了。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可笑。
上一世他从未这样急着替我抹去什么。
他只会让我端庄,让我懂事,让我替东宫和沈家周旋。
可轮到采薇,他连她的旧名都嫌委屈。
萧承砚看向我。
沈姑娘以为,该改什么名?
采薇也看着我。
那目光里藏着一点警惕。
她怕我说出她**的旧事,又盼我替她铺一条更体面的路。
我轻声道,殿下既要替她脱旧籍,最要紧的不是名,是来处。
萧承砚眉梢微动。
说下去。
我取出昨日那份原契副本,双手奉上。
采薇本是牙行卖入沈府,生父早亡,母族无依,入府后一直随臣女母亲旧例登记。
后来正契被孟氏误押在孟家三年。
若殿下要给她一个新名,不如先给她一个**的归处。
采薇脸色变了。
她低声道,姑娘。
我没有看她。
孟家既替她保管身契多年,又由孟氏亲自拿银赎回,算得上有一段牵连。
若殿下不嫌,便请她暂入孟氏旁支女户。
如此,她不再是沈府婢女,也不至来历空白。
殿中静了静。
采薇的手死死攥住裙摆。
她想要的是一步登天,不是被塞进孟氏娘家那摊烂泥里。
可她不能拒绝。
因为这话说得太周全。
萧承砚看了我许久。
你倒替她想得清楚。
我平静道,臣女只是怕旁人轻看殿下的恩人。
这句话落下,采薇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她叩首道,奴婢全凭殿下做主。
萧承砚沉吟片刻。
既如此,便赐名扶薇。
他顿了顿,又道,孟扶薇。
采薇,不,孟扶薇,身子晃了一下。
她谢恩时,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我望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心底一片冷静。
上一世你踩着沈家的门楣往上爬。
这一世,我先送你一副孟家的骨头。
萧承砚忽然道,沈知蘅。
我抬眸。
他盯着我。
你当真不悔?
我笑了笑。
殿下问的是救人,还是让名?
他的目光微沉。
我俯身行礼。
救殿下是臣女本分,让恩人归位也是臣女本分。
殿下与扶薇姑娘,皆得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