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来了。他压着嗓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往外推。
我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右腿跛了,没站稳,肩膀撞在门框上。
塑料袋从我手里掉了。
三十个红鸡蛋哗啦啦散落在宴会厅的地板上,骨碌碌滚了一地,有些滚到了门口那桌的桌脚底下,有些红纸散开了,有些蛋壳磕碎了,蛋液流出来,淌在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
全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些滚来滚去的红鸡蛋,又看看我,看看陈昊。
我张了张嘴:昊子,这是妈给你带的红鸡蛋,咱们老家的规矩,订婚要吃红。
我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特别大。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蒋家那个**走下来,站在她丈夫旁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打量着我,目光从我的旧棉袄滑到我的跛腿上,又滑到地上那堆碎鸡蛋上。
陈昊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松开我的胳膊,转过身面对全场,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各位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老家的一个亲戚,年纪大了有点糊涂,跑错地方了。
亲戚。
他说我是亲戚。
我愣在那里,觉得有人拿针在我心口一针一针地扎,每一针都不致命,但每一针都疼得我想叫。
那个叫若若的姑娘走过来了,她站在陈昊旁边,挽着他的胳膊,小声问:昊哥,她是谁啊?
陈昊咬了咬牙:就是个远房亲戚,没事的,我让她走。
他回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声的恳求,也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
走。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我看懂了。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鸡蛋。
红色的纸屑沾在蛋液里,看着像一地的碎花瓣,也像一地的血。
我蹲下去,开始捡鸡蛋。
我的腰弯不下去,只能跪在地上捡。大理石地面很凉,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往骨头里钻。
没有人帮我。
几十双眼睛看着我跪在地上,一个一个捡那些碎鸡蛋。
有人在笑。
很小声的笑,但在这么安静的厅里,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响。
陈昊站在我旁边,没有蹲下来帮我,他甚至又退了一步。
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他对蒋家那位**说的。
蒋姨,实在不好意思,乡下来的亲戚不懂规矩,带了这些土气的东西来,让您见笑了。
蒋**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捡到了第十五个鸡蛋的时候,有一只皮鞋出现在我视线里。
是陈昊的皮鞋。黑色的,擦得锃亮,鞋头尖尖的。
那只皮鞋抬起来了。
然后落下来。
踩在一个红鸡蛋上面。
嘎嗒一声脆响。
蛋壳碎了,蛋液从他的鞋底渗出来,混着红色的纸屑,在白色大理石上洇开一小片。
他踩碎了一个。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把我还没来得及捡起来的红鸡蛋,一个一个踩碎。
嘎嗒。嘎嗒。嘎嗒。
每一声都踩在我心口上。
全场没有人说话。
我跪在地上,仰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蒋家那边的方向,脸上挤着一个笑,那个笑像是裂开的面具,边角都在往下掉。
别捡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什么破鸡蛋,丢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蒋家人走了回去。
我跪在一地碎鸡蛋中间,手心里攥着最后一个完整的红鸡蛋,红纸被我的汗沁湿了,颜色化开来,把我的手掌染成了浅红色。
像血。
我没哭。
我把那最后一个鸡蛋放进塑料袋里,撑着膝盖站起来。站了两下没站起来,第三下才扶着门框站稳了。
我看了一眼宴会厅。
陈昊已经回到了台上,他搂着蒋若若的肩膀,正在跟蒋家那位先生说什么,脸上的笑恢复了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蒋先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的:好了,一个小插曲,咱们继续,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
然后是笑声,杯子碰在一起的叮当声。
热闹重新回来了。
只是这热闹跟我无关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壁上,把那个塑料袋抱在怀里。
袋子里只剩一个完整的红鸡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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