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陆骁野推开门。
那股味道迎面撞上来,濃烈得几乎有了实体。
不是食堂里那种寡淡的炖菜味儿,也不是靠山村过年时那种肥腻的杀猪菜味儿。这味道层次分明——先是酱香,然后是八角和桂皮混合的辛香,最后是一层醇厚的肉脂香,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把整个屋子腌透了。
小庄趴在厨房门口,口水已经把衣领打湿了一小片。
“爸爸回来了!”
孩子头也没回,眼睛死死盯着灶台上的锅。
陆骁野把饭盒放在桌上,往厨房走了两步。
沈窈正站在灶台前。
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深褐色的卤汁翻滚着,一块块切成巴掌大的猪头肉和几根处理干净的猪大肠在卤汁里翻滚浮沉。
她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双长竹筷,正在翻着锅里的肉。额头上的布条已经拆了,缝针的地方贴着一小块纱布。
“回来了?”
沈窈头也没抬:“饭盒放着吧,今晚不吃食堂的菜。”
陆骁野盯着那口锅。
“你哪来的钱买肉?”
“上午去了趟菜市场。猪大肠两毛钱一斤,猪头骨一毛五一斤,边角料的碎肉一毛钱凑了一小堆。”沈窈用筷子夹起一块猪头肉,凑近了看了看火候,“手里剩的几毛钱,全花了。”
“猪大肠?”
陆骁野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从小不吃下水。部队里虽然不挑食,但猪大肠这东西,光是想想就觉得膈应。
“那玩意儿有味儿。”
“那是你没吃过卤的。”
沈窈把筷子伸进锅里,夹起一块猪大肠。
卤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大肠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在筷子尖上颤颤巍巍地抖动。卤汁顺着褶皱往下淌,滴进锅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她转身,把大肠放在案板上,菜刀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起刀落。
大肠被切成一指宽的段,截面的**层次分明,卤汁渗透了每一层。她刀工不错,每一段的宽度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她又捞了一块猪头肉。
猪头肉已经卤透了,筷子一戳就进去。皮是软糯的,肉是酥烂的,在案板上稍微一压就散开了。
沈窈把切好的大肠和猪头肉码进一个搪瓷盘子里。深褐色的卤肉堆在雪白的瓷面上,浇上一勺滚烫的卤汁,油光顺着肉片往下淌。
她把盘子端到方桌上。
“尝一口。”
陆骁野站着没动。
小庄已经搬了凳子爬上来,筷子举得老高,但没敢夹——他在等陆骁野先动筷子。
这是孩子在靠山村养成的习惯。有什么好吃的,得等大人先吃。
沈窈把筷子塞进陆骁野手里。
“就一口。”
她的语气很平常,但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骁野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大肠。
卤汁的颜色很重,几乎看不出大肠原来的样子了。但他还是想起了这东西原本的用途,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
“一口。”
沈窈坚持。
陆骁野深吸一口气。
夹起一块大肠。
切口整齐,卤汁饱满。凑近了闻,没有想象中那股怪味,只有浓厚的酱香和料香。
他把心一横,塞进嘴里。
嚼了一下。
停住了。
又嚼了两下。
眼睛瞪大了。
大肠被卤得恰到好处——外皮带着微微的弹性,内里软糯但不烂,咬下去的时候卤汁在嘴里炸开。八角、桂皮、花椒、丁香、小茴香,各种香料的味道一层一层地泛上来,每一层都清清楚楚。
没有腥味。
没有怪味。
只剩下香。
纯纯粹粹的香。
“这……”
陆骁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肉。
然后他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筷子再次伸出去。这次夹的是猪头肉。
猪头肉的皮已经卤成了深琥珀色,透亮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入口即化,皮和肉之间的那层薄薄的胶质在舌头上化开,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陆骁野没说话。
但他夹第三筷子的速度,比前两次快了不止一倍。
小庄终于等到了信号。孩子踮着脚尖,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大肠,塞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
“妈妈……”
小庄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起来,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沈窈蹲下来,拿围裙给他擦眼泪:“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
小庄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这是……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沈窈的手指顿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这孩子从小没吃过几顿饱饭。在沈家的时候吃剩饭,在靠山村陆家的时候还是吃剩饭。逢年过节能分到一块肥肉片子,就算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伸手把小庄抱进怀里。
“以后天天给你做。”
小庄把脸埋在她的围裙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骁野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蹲在地上抱着孩子的沈窈,又看了看盘子里被吃掉大半的卤肉。
喉结滚了一下。
“你也坐下吃。”
沈窈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我不急,你们先吃。”
陆骁野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沈窈的筷子递过去。
“一起吃。”
他的语气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但筷子递过去的角度,刚好是她伸手就能接到的位置。
沈窈接过筷子,在小庄旁边坐下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掉漆的方桌,对着一盘卤肉,闷头吃饭。
陆骁野吃得很快。不是饿,是控制不住。那盘肉的味道仿佛有什么魔力,吃下去一块就想吃第二块,吃完了第二块筷子自己就伸出去夹第三块。
小庄也不甘示弱。孩子的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油光顺着下巴往下淌,吃相狼狈,但眼睛亮得惊人。
沈窈吃得很慢。她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像抢饭一样扫荡着盘里的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不到十五分钟。
盘子空了。
陆骁野靠在椅背上,手搭着肚子,表情复杂。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吃猪下水吃得停不下来。
小庄把盘子里的卤汁都舔干净了,小脸上糊了一层油光,满足得像一只晒了太阳的猫。
就在这个时候。
走廊上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声。
不是那种摔了跤的哭,也不是跟人打架的哭。
是委屈。
纯粹的委屈。
撕心裂肺的委屈。
“我要吃——那个——香香——呜呜呜呜——”
隔壁的门响了一下。
哭声被拉进了屋里,但隔着墙壁还是能听见孩子在那头一边抽噎一边重复着“香香”两个字。
沈窈站起来,从锅里又夹了几块猪头肉和大肠,切好码进一个小碗里,浇了一勺卤汁。
端出去敲门。
隔壁住的是三营一个连长的家属,姓董。开门的时候,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抱着董大姐的腿哭得满脸通红,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沈窈把碗递过去:“卤了点下水,给孩子尝一口。”
董大姐还没来得及客气。
那个小男孩闻着味儿就不哭了。
他松开妈**腿,双手捧住那个碗,眼泪还挂在脸上就开始往嘴里塞肉。
嚼了两下。
使劲点头。
一边点头一边吃,腮帮子鼓成了松鼠。
沈窈笑着回了屋。
陆骁野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他端着空盘子进厨房,看见灶台上那口大铁锅里还有大半锅卤汁,正在微火上冒着泡。
“锅里还有?”
“留着下次还能用。”
沈窈接过盘子开始洗:“卤汁越老越香。以后每周加一次新料,用上半年,这锅卤汁就是宝贝了。”
陆骁野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三百斤的身躯挤在逼仄的厨房里,动作却轻盈利索。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某种从容的节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话还没出口。
门响了。
砰砰砰。
沈窈擦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隔壁的董大姐。
她手里端着那个已经被吃空的小碗,碗底只剩一层油光,连卤汁都被刮干净了。
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而急切的表情。
“沈窈妹子……”
她把碗往前一送,声音里透着一种刚被刷新了三观的激动。
“你那卤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