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但她没退,就站在他胸口前面,仰头看着他。
“你一米八五大高个往那一杵,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是外地来进货的。你想被宰?”
石恒宽没说话,喉结又滚了一下。
“我进去摸行情,你在外面等。”陈禾清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跟着我,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夫妻档,报价至少翻一倍。”
石恒宽咬着后槽牙,牙齿磨得咯吱响。他看向那条街,又看向陈禾清,脸上全是不愿意。他抓着她的手腕没松,力道反而又重了。
“你放手。”陈禾清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我半小时就出来。”
石恒宽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他见过她这种表情,在修车厂里盘算五百八十块家底的时候,在汉口防空洞里摔电子表的时候,在陈家大院里逼陈大强拿押金的时候。
他慢慢松了手。
“半小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不出来,我进去找你。”
陈禾清点了下头,转身扎进了人流里。
她穿的那件灰的确良短袖,在花花绿绿的人群里并不显眼,但石恒宽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灰色布料彻底被人潮吞没。
他在街口找了家凉茶铺坐下。
老板娘用粤语问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懂,指了指菜单上最便宜的茅根竹蔗水。凉茶端上来,黑色陶瓷碗,碗沿上有个豁口。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甜,一股药材味。
他把碗放回桌上,再也没碰过。
视线钉在街口,一秒都没挪开。
十五分钟过去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指节粗粝的关节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旁边有个男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五分钟,他站起来,在凉茶铺门口来回走了两圈,又坐下。
老板娘用抹布擦着隔壁桌,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他:“等老婆?”
石恒宽没回答。他的眼睛还盯着街口,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三十分钟。
陈禾清从人群里钻出来,头发被挤得有点乱,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但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她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烟盒纸,快步走到凉茶铺前,一**坐在石恒宽对面的凳子上。
石恒宽绷了半小时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他把面前那碗凉茶推到她面前:“喝,还热着。”
陈禾清端起来灌了两口,放下碗,把烟盒纸铺在桌上摊平。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清楚楚。
“蛤蟆镜,两块五一副,**价,拿五十副还能再压到两块三。”她指着第一行字,语速很快,“电子手表,厂家直出的,三块八一块,比汉口便宜一倍不止。录音机磁带,空白带五毛一盒,翻录带八毛。”
石恒宽接过那张烟盒纸,低头看了两遍。
他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空白,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把纸折好,递还给她。
“你进去就摸到了这些?”
“还有。”陈禾清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这条街的档口分三六九等。街口那排是宰客的,开价虚高,专门宰外地人。中间那排是二道贩子,从里面拿货往外倒。真正的大货在里面第三条巷子。”
石恒宽伸手把她脖子上被汗水粘住的碎发拨开,指尖从她耳后一路划到锁骨上方,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好多遍。
旁边擦桌子的老板娘用粤语嘀咕了一句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