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走到缝纫机跟前坐下,手指拨了一下手轮,皮带转了两圈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之前用手针绷了条裤子的裁片还没做完,现在有机器了,十分钟就能跑完整条裤缝。
她拉开抽屉,里面码着石恒宽买的线轴和梭芯,黑色白色灰色各两个,够用一阵子了。
石恒宽从屋外提了桶凉水进来,看她坐在缝纫机跟前,脚步放轻了。
“清清,你先歇会儿,这天才刚凉快一点。”
“歇什么歇,我得算笔账。”
陈禾清从缝纫机台面上拿了个旧作业本,翻到空白页,又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头。
石恒宽把水桶放墙角,蹲在她旁边看她写字。她笔迹很用力,铅笔头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咱们现在手头有多少钱。”
陈禾清头也没抬。
“上回交给你五百二,这趟跑车挣了两百,百货大楼花了一百一,还剩九十,加起来六百一。再减掉吃的用的零碎,归拢归拢……差不多五百八。”
陈禾清在纸上记下数字,笔头戳在下巴上,眼睛眯了起来。
“五百八,听着不少。但我打听了,镇口那间临街的房子一个月租金要八十块,半年就是四百八。”
石恒宽眉头一皱,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两道。
“你要租门面。”
陈禾清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笔尖在旧作业本上重重划了两下。
“租门面”三个字被浓黑的石墨盖住。纸面被戳出一个黑窟窿。
“不租铺子了。”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扔,转过身。
石恒宽蹲在旁边,抬头看她。他没问为什么,只等着她往下说。
“开裁缝铺来钱太慢。一个月接不到几单活,人还得死磕在缝纫机上。”陈禾清盯着那本账簿,脑子里思路极其清晰。
现在是八三年,年底才正式放开个体户执照。提前大张旗鼓租临街门面,极容易被揪住当投机倒把的典型。
她不干捡芝麻丢西瓜的事。
这年代最缺的不是手艺,是物资和运力。南方轻工业品积压,北方缺衣少食。石恒宽手里有老解放,懂修车,熟悉跨省路线,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太慢。来钱太慢。”陈禾清靠向椅背,手指敲击桌面,“我算过了,一天到晚踩缝纫机,累死做十条裤子,去掉布料成本赚十块钱。一个月三百。这点钱,在现在看着多,过两年屁都不顶。”
石恒宽不问为什么,顺势握住她的脚踝,粗糙的拇指在她脚腕骨上压了压。“你想干什么,我出面。本钱不够,我接跑**的活。”
“不许去拼命。”陈禾清抽回脚,脚趾抵住他宽阔的肩膀,“我们做买卖。”
她盯着石恒宽的眼睛,一字一顿开口。
“做倒爷。”
石恒宽眉头压低。
陈禾清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兴奋的狠劲。
“现在管得严,但南方沿海已经有人在偷偷放货。广州那边的电子表、蛤蟆镜、牛仔裤。一件衣服在南边进价五块,带回咱们这北方小镇,能卖十五、二十。一来一回是几倍的利。”
她指着桌上的五百八十块钱。
“缝纫机留着,我改衣服拉主顾。但这五百块不能压在门面和布料上。全拿去进货。”
石恒宽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路线。
“我有跑南方的长途单。”他开口,声音沉稳,“但公家的车,出省带私货查得严。路上有关卡,被逮住要没收,弄不好要进去。”
“所以要看带什么货。”陈禾清思路极度清晰,“衣服占地方,目标大,风险高。第一趟,我们不带衣服。带电子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