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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清晨,灰蒙蒙的天光笼罩着王府井与史家胡同的青砖灰瓦。地面落着薄薄一层冻霜,踩上去发硬发脆。人哈出的白气刚飘出来,转眼就被冷空气吹散

这会儿刚七点,正是人艺上工的时辰。原本安静的胡同口,渐渐热闹起来。院里大半演员都住在史家胡同五十六号家属院,从胡同走到首都剧场也就十来分钟。

于世之裹着厚呢子大衣,眼镜片蒙了一层寒气,脸上带着倦容,和郑荣走在前头。

“老郑,今天上午排《茶馆》第二幕,咱们得多抠几遍节奏。”

没过多久,又一对夫妇并肩走来。吴桂令伸手替妻子扯了扯脖套:“风大,护好嗓子,一会儿还要对戏。”

“晓得的,没走几步就到。”吕仲轻声应着。

一行人不多时便进了剧院,来到排练厅。远远就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在厅内空地处沉肩立腰,双脚站成丁字步,脊背挺得笔直,脖颈端正,一遍遍校正体态。

随后她走到排练厅**练台步,以腰带动双腿,腰身微微一提,脚步走得轻盈又稳当。

于世之见了,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小虞又是头一个到,倒是勤快。”

虞姝连忙收势行礼,笑着问好:“于老师早。”

“练得也不错。身子要放开,挺而不僵,这才是门道。”

虞姝连忙应下。于世之环顾四周,地面整洁、窗明几净,又说道:“天天早来打扫,辛苦你了。你家离得远,怕是四点多就得起床吧?”

“院里能让我在这儿学习,我感激来不及呢。做点杂活不算辛苦。”

刚进门的吕仲看着她,眉眼带笑:“我看你方才那段台步,比昨天稳了不少。”

“多亏吕老师指点,我往后会再多琢磨。”

排练厅一角,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学员一边整理道具,一边时不时瞟向虞姝,压低声音说着闲话。

一人撇着嘴,语气里夹杂着羡慕与酸意:“你瞧她,才来两周,于老师、吕老师这些前辈都挨个指点她基本功。”

旁边扎短辫的姑娘哼了一声:“还不是仗着有个好父亲。她爹是燕大的老师,和院里不少前辈都相熟。”

有人依旧不甘心,低声嘟囔:“你们没听见?她四点就起身,一大早骑车赶过来,又是打扫又是练功。本身天分就不差,还肯下苦功,就怕后来者居上。”

一旁的人不以为然:“嗨,你多虑了。她说到底只是来旁听学艺,并非正式学员,再怎么练也登不了台,掀不起什么风浪。”

几个年轻人正窃窃私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众人慌忙转头,见是这群年轻演员里的领头人杨笠新。

“杨哥。笠新哥”

杨笠新摆了摆手:“别乱嚼舌根了,把手头活计干好才是正经事。”

几人闻言,立刻闭了嘴,各自散开。杨笠新望向不远处专心练功的虞姝,嘴唇微抿,眼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开始练声。

与此同时,燕大蔚秀园。虞季明看着桌上的字条,脸上满是愁容。

爸,近来家里积蓄紧张,各处都要花钱,工资还没到发放的日子,咱们只能精打细算过日子。中午照旧去食堂买两份素菜就好。

桌上还放着刚好够买两个素菜的钱票和零钱。虞季明长叹一声,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旁边的虞屹皱着眉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我的桃酥和糖块,现在一周才吃两次,以前两天就能吃一回呢。”他眼巴巴望着父亲,“爸,你可得好好上班,挣钱养我和姐姐啊。”

虞季明闻言哭笑不得,心中一动……

…………

排练厅里,吕仲叮嘱虞姝:“记牢了,运气要沉在丹田,别光用嗓子喊。嗓音再好,胡乱喊上两年也会毁了。”

虞姝依言将手贴在小腹上,吸气鼓腹,缓缓吐气,慢慢稳住气息。她心里默念台词要点:语速要快,咬字清晰,语气强势爽利。

“祥子,你给我站住!我跟你说,这事没完,没得商量!我虎妞看**,是你的福气!……往后你就得听我的,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这是《骆驼祥子》里虎妞的一段台词。

吕仲笑着拍手:“不错,进步很大。念台词要先把气息**再送出来,字头咬实,字尾收稳。”

看着认真练习的虞姝,吕仲心里十分满意。她原本以为虞大哥的女儿只是一时新鲜,玩上几日便会放弃,没想到一晃两周了,这姑娘始终踏实肯学,不怕吃苦。

身段、嗓音这些先天条件都很不错,教起来也愈发顺手,看得出是天生适合走舞台这条路的。

她抬眼望了望墙上的钟表,开口道:“小姝,别练了,去食堂吃饭吧。”

虞姝停下动作,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应声答道:“就来了。”

端着餐盒的虞姝坐到吕仲夫妇对面。吕仲瞥了眼她的餐盒,里面只有两道清炒素菜,开口问道:“小姝,怎么不打份肉菜?天天练功费体力,不吃点荤腥,身子哪能扛得住。”

她抿嘴笑了笑:“吕老师,我这会儿不太饿,吃点素菜就够了。”

吕仲心里清楚,虞季明虽说工资不算低,但向来不会精打细算,再加上小儿子刚做完手术,家里日子想必过得紧巴。她没再多问,直接从自己碗里夹了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拨到虞姝碗里:“别太将就,快吃吧。”

一旁的吴桂令见了,也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妻子,二人相视一笑,满是温情。虞姝看着,嘴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

下午五点半,一天的练功结束,虞姝和院里的老师们道别后走出剧院。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冷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她裹紧厚围巾,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半路上,虞姝顺路拐进一家国营商店。店内暖意融融,左侧柜台上摆着一排排橡胶暖水袋,价牌标注得清清楚楚:小号一块八,中号两块八,大号三块五。

看着价格,她心里一阵犹豫。家里虽说有煤炉取暖,可弟弟身子还没养好,格外怕冷,夜里总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父亲整日待在阴冷的办公室,手脚常年冰凉;自己每日练功劳累,夜里被窝冰凉也实在难熬。思来想去,她咬咬牙,挑了三个中号暖水袋。

又骑了一阵子,到了自家楼下。远远就看见虞季明正一趟趟搬运当月定量的煤球。天寒地冻,他额上却沁出薄汗,袖口也沾了不少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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