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蹙起眉头，慢悠悠开口。
“你忘了咱家当年穷得叮当响吗？这四块挣得多费劲，你怎么忘得一干二净？”
“那年为了给你凑复读班的报名费，我半夜去废钢厂捡废铁，被厂狗咬穿小腿，熬了半个月才挣来八毛。黑心贩子压价，那时候我拼了命，也才攒出四块。如今回想……我还是太窝囊。”
“后来让你去县城打工，本来想给你置办两套厚冬装，可就差四块，被那柜台店员撵了出来。那时候你拽着我衣角哭，我多想自己兜里能多塞四块啊。”
我絮絮叨叨说着，女儿靠在我肩头发抖。
“不是啊妈！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满殿的鬼差全懵了，直挠头。
我也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我就是来讨债的，讨完这四块我就撤，你凭什么拦我？你天天喊我亲妈，怎么就不肯吐这四块？”
“闺女，四块……”
女儿像是真恼了，猛地从我身边弹开。
“我才不伺候你这个疯婆子！你为四块把我逼到这份上，我何必念你的好。”
“今天是我投胎的吉时，下辈子我再也**破棉袄了，我现在就跃进轮回井，看你怎么拦我！”
我明明站在阴森森的忘川畔，脑门却汗如雨下。
我拼命擦，怎么也擦不干。
“我不许你走，把钱给我。你哥还等着**呢，家里还有瘸子等着喂饭呢。你要我的命都行，但这四块必须给我！”
女儿狠狠甩开我的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
“我再问最后一次，你究竟是不想让我走，还是拿了这四块就肯撤。”
“妈！你倒是说话呀，你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这四块？！”
“别犯浑了，醒醒成不成？”
我被问得七荤八素，连自己来这儿干嘛都快忘了。
我好像是来要钱的，可看着女儿跳轮回，我心里又揪得生疼。
我仰头看判官。
“是不是只要我收了那四块，我就能脱身了？”
判官没吭声，女儿却横***挡住视线。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要那四块，还是要我？！”
我觉着身子越来越烫，额头汗珠子直掉。
面对女儿的逼问，心口莫名抽着疼。
女儿举起拳头，狠狠砸在我肩上。
“答我呀！你是来讨那四块的，还是来找我的人！我再问最后一遍。”
“你想明白，你真的因为我复印花了四块才发疯吗？你真为了这四块跑趟阴司？”
女儿颤抖着伸出手，竟真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四块纸币，边角还渗着血。
她眼泪狂飙，似乎还要张嘴，可判官猛地甩出黑索，直接封住了她的唇。
判官的眼神依旧冷硬。
“拿了这四块，你确定就放她去投胎？”
我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币，倒吸一口凉气。
思忖良久，我将那四块缓缓塞进衣兜，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对呀，我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要四块吗？我犹豫什么？”
“闺女……我是不是漏了什么？”
女儿眼里全是水光，可她发不出声。
判官晃着身子起身，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定论已下，小满你快去轮回吧。”
“**……她确实把魂丢了。”
女儿把自己的胳膊挠出血道子，拼命张嘴。
“不要……妈！我求你快醒醒。”
我脑子乱成一锅粥，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我到底忘了什么？
闺女到底盼我记起什么？
判官他，又在藏着掖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