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陈淼淼的女生脑袋快埋进抽屉里了，肩膀一下下地打颤。
孙志远的手顺势搭在陈淼淼的后颈上，来回捏了两下。
“下课带上卷子去我办公室，单独给你开开小灶。不开窍的东西。”
这动作在外人看来是关心，我却看出了猫腻。
陈淼淼脖子一缩，整个人本能地往同桌那边偏了偏。
孙志远脸色一沉，一巴掌拍在书本上。
“躲什么！朽木不可雕！”
下课铃响。
孙志远夹着教案从前门出来，正好撞见站在走廊的我们。
吴国强赶紧介绍：“老孙，这是市局纪检组的程组长。”
孙志远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程组长好。现在纪检的同志，业务涉猎真够广的，连一线教学也要亲自抓了？”
他伸出手。
我没握，指了指教室里还没抬起头的陈淼淼。
“孙老师管教学生，手段很丰富。尤其是开小灶。”
孙志远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
“严师出高徒。乡下孩子性子本来就野，不管严点能出成绩？”
“程组长坐办公室的，不懂基层教学的苦。”
十八年前的话，他现在换了个包装，依然说得理直气壮。
“单独开小灶，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我问。
孙志远脸色一变。
吴国强赶紧插话。
“办公室！都在办公室！”
“咱们老孙那是出了名的负责。”
“中午别人午休，他在办公室给后进生补课，从不收费。”
“这在全县都是有口皆碑的。”
“是吗。”我冷笑一声，转身往楼下走。
“那去看看孙老师的办公室。”
孙志远的办公室是个单间。
这是高三年级主任的**。
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省市模拟卷和教辅资料。
最显眼的是办公桌旁放着一台高档咖啡机和两条没拆封的好烟。
“孙老师这办公环境够前卫的。”
我敲了敲机器的金属外壳，“咖啡配华子，提神醒脑的好配置。”
孙志远拉开转椅，大马金刀坐下。
“家长非要塞点土特产，推都推不掉，让程组长见笑了。”
小张凑近瞥了眼烟标。“软**也算平山县土特产？”
“过节嘛，家长一点心意。我都按价折算在资料费里扣除给他们了。”
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声怯生生的敲门打破了僵局。
陈淼淼站在门口，她揪着校服下摆，眼眶发红。
“进来啊。”孙志远招手。
陈淼淼贴着墙根挪进屋。
“你平时怎么给陈淼淼补课？”我指了指那张窄小的办公桌。
话还没落音，陈淼淼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直抵着白灰墙面。
“孙老师没给我补课。”她嗓音细弱。
孙志远瞪眼。
“你这孩子怎么撒谎！上周一到周四的午休，你没在这儿？”
“我是被叫来改卷子的。”陈淼淼声音很低。
孙志远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教你解题，你不领情，还出去乱说？”
“现在的女生心思全用在歪道上，不好好念书，成天想些乌七八糟的破事！”
成年男人发飙的压迫力极强。
陈淼淼咬住下唇，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鞋面上。
“你摸我大腿，还让我不准告诉我爸！”
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吴国强手里端着的纸杯晃荡，茶水泼在手背上，愣是没敢吱半个字。
孙志远冲过去，指着陈淼淼的鼻子。
“你血口喷人！污蔑人民教师要负责任的！
“不想念了就滚回家去，别在这坏我的名声！”
吴国强反应过来，赶紧去拉陈淼淼。
“这孩子高三压力太大，出现幻觉。程组长，小孩子瞎编排，当不得真。”
我抬手格开吴国强的胳膊，把陈淼淼拉到身后。
“有幻觉好办，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专家我熟。”
“送去做个**鉴定，走纪检组的账。”
孙志远鼻腔里发出一声粗气。
“好啊，随便查！这年头老师是弱势群体，管教严点还得惹一身腥。”
他回身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处分单，往桌上一拍。
“本来还想保你一下。你上周偷拿班费，证据确凿。”
“今天就办开除手续！”
陈淼淼急了。
“我没偷！班费就在***，是你让我拿去交书费的！”
“你拿去交费？收据呢？找个证人出来。”孙志远步步紧逼。
陈淼淼卡壳了。
中午休息点，书费全结给了后门的流动书商，哪给过收据。
同学全埋头刷题，谁管这些破事。
孙志远转向我，双手一摊。
“程组长看清没。”
“学生品行不端，手脚不干净被抓了现行，转头就泼脏水。“
“基层教育工作，难就难在这儿。”
冠冕堂皇的说辞，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拿起那张处分单，弹了弹薄薄的纸页，盯着孙志远，皮笑肉不笑：
“偷拿班费，按数额大小也够得上治安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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