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林渊把那枚五毛硬币在手里转了半圈,塞进口袋。

三块五。

一九八六年的洛桑矶,这点钱买不起一杯正经咖啡,可他没有停在街边发怔,拎起皮箱,顺着街道往西走。

前世的记忆还在,往西八个街区,有一片街心公园,旁边开着一家墨西哥杂货铺,白面包和罐装水卖得最便宜。

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发闷,走了四十分钟,公园的铁栏杆出现在街角。

几棵老橡树遮住半片草地,长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角落里还有个流浪汉蜷着身体,购物车停在他脚边。

林渊先拐进杂货铺。

店里灯管发暗,货架挤满廉价罐头和塑料包装,一个胖墩墩的墨西哥女人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八卦杂志。

“一个白面包,一瓶水。”

女人没抬头,抬手朝身后一指。

林渊从货架上拿下一只塑料袋装白面包,又取了一瓶一升装饮用水,放到柜台上。

“一块九。”

他递过去两张一美元纸币。

女人找回一个角硬币,随手丢在柜台上,硬币撞出一声脆响。

“谢谢。”

林渊收起硬币,拎着面包和水走出铺子。

一块六。

这是他现在剩下的全部家当。

公园深处有条长椅,被两棵橡树挡住,从那里能看见公园入口,也能看清两条主要通道。

林渊坐下,把皮箱搁在脚边,撕开面包袋,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白面包干得噎人,他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水,等那团面包在口腔里慢慢软下来。

“一块六,撑过今晚没有问题。”他说,“关键在明天。”

咀嚼的空隙里,他闭上眼,把前世的记忆一条条翻出来。

一九八六年八月。

这个月份,洛桑矶能抓住什么机会。

“帕萨迪纳跳蚤市场,每周末开。”他低声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八六年的米国人不懂龙国古董,清代青花瓷被当杂货处理。”

“还有什么。”

“旧货店,当铺,**拍卖。”

“八十年代的米国中产什么都买,买完又什么都扔。”

“信息差。”林渊睁开眼,视线落向街道那头,“这个时代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信息差。”

他把面包袋重新扎紧,只吃掉四分之一,剩下的必须撑两天。

太阳往下沉,公园里的人陆续离开,老人收起报纸,遛狗的人牵着狗回家,那个流浪汉也推着购物车挪去了别处。

暮色漫过草地,橡树影子拖长,把长椅一截截吞进暗处。

气温降了下来。

八月的洛桑矶白天晒得人头皮发烫,入夜后风却冷,户外没有墙挡,寒气直接往骨缝里钻。

林渊打开皮箱,翻出一件旧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布料太薄,拦不住风。

“第一个晚上。”他把身体往长椅里缩了缩,双臂抱住胸口,“熬过去就行。”

时间在黑暗里走得慢。

公园路灯亮起来,昏黄灯光只照亮几步远的地面,远处不时有汽车驶过,街对面酒吧里飘来醉汉的笑骂。

林渊没有睡。

大约十点,一道手电光从公园入口扫了进来。

光柱穿过树丛,朝长椅这边晃动。

靴底踩在碎石路上,一步接一步,节奏稳定。

巡逻**。

林渊坐直身体,眯眼望向光源。

一个穿深蓝制服的高大白人**走近,手电光停在林渊脸上。

“嘿!”

强光刺眼,林渊抬手挡住眼睛。

“你,站起来。”

林渊放下水瓶,慢慢站起身。

**走到长椅前,把手电从他脸上移开,光柱落到脚边那只旧皮箱上。

“你在这里干什么?”

“坐着休息。”

“休息?”**打量他,目光在皮箱上停了一下,“公园十点关门,入口牌子看见了吗?”

“没注意。”

“没注意?”**嗓音硬了,一只手按到腰间对讲机上,“证件。”

“什么证件?”

“***明,护照,驾照,社会安全号码,哪个都行。”

林渊从裤兜里取出那本蓝色封面的龙国护照,递过去。

**接过去,用手电照着翻开,看了两眼,嘴角扯了一下。

“龙国人?”

“对。”

“学生签证?”

“对。”

**把护照丢回来,脸上只剩不耐烦。

“听清楚,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公园十点关门,再让我看见你赖在这里,我就把你带回警局,明白吗?”

“明白。”

“收拾你的东西,现在离开。”

林渊弯腰拎起皮箱,把外套搭回臂弯。

**站在原地盯着他,手电光跟着他的后背移动。

“快点,别磨蹭。”

“我走哪个方向?”

“随便哪个方向,只要别留在这个公园。”**朝旁边偏了偏下巴,“往北两条街有个二十四小时洗衣房,你们这些人都喜欢窝在那里。”

你们这些人。

林渊听懂了这几个字里的东西。

他没接话,拎着箱子朝公园深处走去。

“嘿,我说的是出去,不是往里面走!”

林渊回头,脸上没有多余反应。

“我从北门出去。”

**盯了他两秒,没再追问,转身沿着碎石路继续巡逻。

手电光慢慢远了。

林渊没有从北门离开。

他拐进公园深处的灌木后面,那里没有路灯,橡树枝叶把月光也挡在外头,黑到看不清掌纹。

灌木根部有块凹地,刚好能让一个人蜷进去。

林渊把皮箱垫在身下,用外套裹住身体,侧身躺下。

泥土冰凉,树根硌着后腰。

头顶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冷风从枝缝里灌下来,他把脖子缩进衣领。

“跟猎物没区别。”他在黑暗里说。

没有身份。

没有钱。

没有住处。

在这座城市里,他连流浪狗都不如,流浪狗至少不用掏护照给人检查。

远处又有手电光扫过来,林渊屏住呼吸,把身体贴向凹地更深处。

光柱从灌木顶部掠过,没有停下。

脚步声远去。

林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快了。”他盯着意识深处那片虚空,“快了。”

那片虚空仍旧悬在那里,边界清楚,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他再一次用意念触碰那片虚空。

没有回应。

可和白天相比,那里多出了一点温度,细得难以分辨。

寒冷和黑暗一层层磨过去,林渊在浅眠与清醒之间反复折返,每次醒来,都能听见远处零碎的动静,有时是醉汉叫骂,有时是**短促鸣笛,更多时候只剩风吹树叶。

凌晨三点。

林渊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因为声音。

是胸口出事了。

一股灼热从胸腔正中蔓延开,烧得他呼吸发紧,疼痛并不尖锐,却把他的意识一把拽进身体最深处。

林渊按住胸口,眼底的睡意瞬间退尽。

意识深处,那片虚空打开了。

原本模糊的边界变得清清楚楚,一百立方米的空间在他的脑海里完整铺开,恒定的温度,空旷的黑暗,每一寸范围都能被意念触及。

它醒了。

林渊攥紧拳头,掌心被掐出疼意。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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