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十七号顶层观景甲板风很大,呼啸永风裹挟雨珠拍打防护强化玻璃,发出持续噼啪震响。我孤身立在最高处,俯瞰这艘三百米高、层层堆叠浮空城邦,心底漫开绵长疲惫。
换算外界地球计时,我们踏入这片雨世界不过两百余天;可在此地体感光阴,已然足足三千年整。
三千年,无尽咸雨,三千年周期性两千米灭世涨潮,三千年永生无新生的死寂人群,三千年不断循环的枯燥生存。
手腕上的蓝色维度印记暗淡无光,刚来时澄澈透亮的靛蓝,如今被漫天咸雨反复侵蚀,像被大量清水稀释殆尽的墨汁,淡到几乎要与苍白皮肤融为一体。指尖轻轻摩挲印记纹路,微弱的共鸣震颤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我能清晰感知沈青此刻的位置 —— 下层密封舱,正在逐一巡检防水承压舱门。
“又独自躲在瞭望塔发呆?”
温润女声自身后风雨中穿透而来,沈青踩着防滑合金阶梯缓步登塔,防水长款风衣沾满细密雨珠,乌黑长发被雨水打湿,几缕发丝贴在白皙脸颊。她走到我身侧,同步抬起左手腕,两枚淡蓝印记隔空遥遥呼应,微弱微光在潮湿水雾里交织成细小光丝。
海风卷着暴雨掠过二人肩头,我们并肩望向无边灰海,沉默良久。
“距离本次巨型涨潮,还有十九分四十七秒。” 我抬眼望向远方海平面,海面正在肉眼可见轻微震颤,那是巨浪诞生的前兆,“下层船体密封、抗压缓冲舱全部检查完毕了?”
沈青轻轻点头,指尖擦掉玻璃表面雨雾,视线落向远处散落数十艘浮空方舟剪影:“全段防水焊缝逐一排查,三号补给舱出现微量渗水,我已经启动应急密封合金层;姿态转换机械组预热完成,涨潮冲击的缓冲系统全部校准到位。”
这是三千年来我们形成的固定分工:每一轮巨型潮汛来临前,一人登塔顶监测浪高、预判冲击轨迹,一人深入方舟底层巡检所有承压结构。三万年里方舟居民早已习惯这套生存流程,而我们外来的维度行者,比本地人更加谨慎,每一次都反复核对三遍以上。
“本地人早已麻木,潮汛对他们而言只是重复三万年的例行流程。” 沈青望着甲板下方闲逛的方舟居民低声感慨,“可我们不一样,每一次巨浪压顶,我心底依旧会生出本能恐惧。”
我侧头看向她,看清她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惶惑。这片世界最恐怖的从不是两千米高的滔天浪墙,而是永生不死带来的无尽遗忘。三千年朝夕相伴,我和沈青无时无刻不在害怕一件事:漫长时光冲刷下,彼此的记忆会一点点磨损,最后彻底忘记对方,孤身困在永恒雨幕里。
“还记得我们刚穿过维度光门,踏入这片雨世界的那天吗?” 我轻声开口,记忆不受控制回溯到三千年之前,刚抵达的初见画面清晰浮现在脑海。
彼时我们还沉浸在跨次元假期的欢快中,回到鲲鹏古城青居民宿小院,鹏鹏摇着蓬松橘尾,只是告知要耐心便可完成此次任务,随后在空中勾勒流转紫光的维度门户。
随后我失重眩晕席卷意识,等意识重新回笼,浑身湿透的冰凉触感率先包裹全身。睁眼时身下是冷硬合金地板,头顶二十四小时恒定惨白人工照明灯,永不停歇的雨声隔着厚重舱壁层层传来,单调嘈杂,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哀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