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推门进院子。
刘桂芳的声音戛然而止。
“回来了?”她挤出一个笑容。
“嗯。”
王美娟径直走向自己房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早上走的时候,她在门缝里夹了一根头发。
现在头发没了。
她推开门。
屋里被人翻过。衣柜门开着,衣服从隔层里扯出来。书桌抽屉拉出一半,里面的笔记本翻得乱七八糟。枕头歪着,枕巾掉在地上。
她弯下腰,摸向床板底下的缝隙。
木**还在。
打开检查。存折在,信在。什么都没丢。
但什么都被人看过了。
王美娟把**合上,塞进衣服里。然后走到院子里。
刘桂芳在厨房择菜,嘴里哼着小曲。
“你翻我东西了。”
声音不带情绪。
刘桂芳手里的菜掉进盆里,溅起水花。
“我、我就是帮你收拾收拾。你看你屋子乱得——”
“下次进去之前,跟我说一声。”
“你这孩子,怎么跟阿姨说话呢?我住这个家这么多年,哪个房间我不能进?”
王美娟盯着她。
“我的房间。”
两人对视了三秒。
刘桂芳先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择菜,嘴里嘟囔:“越大越不懂事。”
王美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她反锁上门。
然后把木**掏出来,盯着上面的木纹,手指收紧。
刘桂芳翻到了**。她一定看到了存折。两千块,在这个家里是一笔巨款。她也一定看到了那些信——京城,姓沈的女人,关于“孩子”的事。
前世刘桂芳知道这些吗?
王美娟闭上眼睛。
前世王秀兰死后,刘桂芳第一时间清理了阁楼。那些旧箱子、破棉被,全被当垃圾扔了。王德发蹲在院子里烧废纸,火焰映红了他的脸。
木**呢?
刘桂芳一定发现了。存折里的两千块,她取没取?信,她看没看?
如果看了,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提过?
除非她不想让王美娟知道自己的身世。除非她知道,一旦王美娟知道真相,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就会动摇。
王美娟睁开眼睛。
原来前世她不是被蒙在鼓里。她是被人故意按在鼓里的。
门外传来刘桂芳的脚步声,然后是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内容,但能猜到是在跟谁说话。
王德发还没下班。
她在跟谁说?
王美娟起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存折,两千块。还有信,京城寄来的。你那前妻藏得可真深。”刘桂芳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两千块可不是小数目。”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王建国。
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县城读高二,平时住校,今天怎么回来了?
“你姐最近不对劲,跟变了个人似的。那存折和信,就是**留给她的。你说咋办?”
“什么咋办?”王建国笑了,“那是我妈留给她的吗?那是我爸家的东西。我爸的东西就是咱家的东西。咱家的东西,跟她姓王的有什么关系?”
刘桂芳沉默了一会儿。
“那丫头精着呢。她肯定知道我翻了她东西。”
“知道又怎么样?她还能翻出花来?”
“你不知道,她这几天看我的眼神……”
“行了妈,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天了?等我毕业挣了钱,咱娘儿俩还看她的脸色?”
王美娟退后两步。
她听够了。
王建国。前世这个弟弟大学没考上,陈俊杰出钱送他读了自费大专。毕业以后进了陈俊杰的公司,当了个小主管,拿着高薪混日子。陈俊杰跟她离婚那天,王建国站在陈俊杰那边,劝她签字。
“姐,陈哥也不容易。你签了吧,别闹得太难看。”
她记着这句话。
王美娟坐到床边。
**里的东西不能再放在家里了。刘桂芳已经盯上了。王建国那句话说得明白——咱家的东西,跟她姓王的有什么关系。
在这个家里,她姓王。但王德发和刘桂芳从来没把她当过王家人。
她得把**转移出去。
王美娟站起来,推开窗户。院子里没人,刘桂芳还在厨房。王建国大概回自己屋了。
她轻手轻脚翻出窗户,绕到院子后面的杂物棚。棚子里堆着煤球和旧木板,角落里有个废弃的鸡窝。她用木板挡在鸡窝前面,把**塞进最里面的砖缝里。
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地方,除了王秀兰没人会来。而王秀兰已经不在了。
回到屋里,她坐在床边,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不在了。但**里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
孩子还在你那里。她虽不是我亲生的,但你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就是你女儿。
两句话,两个“妈”的态度。
一个把她送走,十八年不出现。一个把她养大,临死还想着让她找到真相。
王美娟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王德发下班回来的声音。然后是刘桂芳招呼吃饭的嗓门。王建国在院子里跟王德发说话,笑声很大。
她没出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美娟,吃饭了。”是王德发。
“不饿。”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了。
她听见刘桂芳在院子里说:“不吃拉倒。饿了她自己会出来。”
然后是王建国的声音:“爸,我想买双新球鞋。学校篮球队要统一买。”
“多少钱?”
“三十。”
“这么贵?”
“你不懂,好鞋穿着不伤脚。”
“行吧行吧,明天给你拿钱。”
王美娟睁开眼。
三十块的球鞋,王德发说买就买。而她念高二那年,想买一本五块钱的参考书,王德发支吾了半天,说家里紧,让她找同学借着看。
她没找同学借。
她把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期末**考了全班第三。但那个学期结束,她还是辍学了。因为刘桂芳说,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上班挣钱。
王德发站在旁边,一个字没说。
王美娟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张地图。前世她盯着这条裂缝看了无数个夜晚,想着怎么逃离这个家。后来她以为陈俊杰是那条出路。
错了。
出路不是别人给的。
出路是自己挣的。
第二天一早,王美娟揣着存折出了门。
她去了储蓄所。
营业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存折看了一眼:“取多少?”
“换折。分三笔存。”
她把写好的单子递过去。八百存活期,八百存一年定期,四百取现金。
营业员噼里啪啦敲着算盘。
王美娟盯着那些数字。
从现在起,这笔钱跟刘桂芳没关系了。
出了储蓄所,她把四百块现金分成两份。三百缝进内衣夹层,一百放进裤兜。然后直接去厂里。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拿下省城培训名额。
谁挡在前面,就踩过去。
至于刘桂芳——她翻了一次,就还会翻第二次。发现**不见了,她会急。急了就会露破绽。
王美娟走进车间。
机器轰鸣声扑面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机油味,棉絮味,铁锈味。这些气味前世闻了三年,现在闻起来,跟新的一样。
张师傅在机器后面朝她招手。
“过来过来,今天教你调经纱张力。这个活儿最考验手感,我练了五年才——”
“张师傅。”王美娟打断他,“厂里选拔技术骨干,怎么报名?”
张师傅愣了下。
“你想去?”
“想。”
“那个选拔可不容易。理论**加实操,全厂三个车间推九个人,最后只要俩。”
“我知道。”
张师傅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笑了。
“行。我去跟周主任说。”他拍了拍机器,“不过你得先把我教的全学会。别到时候丢我老张的脸。”
王美娟把手搭在机器上。
掌心贴着冰凉的铁壳。
“放心。”
她按下开关。
机器轰隆隆转起来。梭子飞出去,经纱翻涌,布匹一寸一寸地从出布口吐出来。
像时间一样,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