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天林青正在院子里盘腿练功,龟息功的真气在经脉里走了三圈,翻江覆海诀小成的掌力也运转了几个周天,整个人气息沉静、五感清明,正沉浸在对真气流动的掌控感里。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一石狗儿还没推门就扯着嗓子喊:“林哥!林哥!不好了!赌坊那边出事了!”
林青收了功,抬头看他:“怎么了?”
“有个怪人砸场子!”石狗儿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不是来抢钱的,是来闹事的!一个人在厅里怪叫,说自己是孙悟空,又说是在场所有人的爸爸!红袖姐去劝他,他说人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要红袖姐助他修行,差点就动手了!我带了两个兄弟去拦,他力气大得出奇,还疯疯癫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根本拿不住他!我只能让兄弟们先围住别让他跑了,赶紧回来找你!”
林青皱了皱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走,去看看。”
到了赌坊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林青拨开人群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俺老孙来也~呔!妖精!吃俺老孙一棒!”然后是桌椅翻倒的声响和姑娘们压低的惊呼。
林青加快脚步进去,只见厅里一片狼藉:两张赌桌被掀翻了,骰子撒了一地,红袖她们缩在柜台后面露出半张脸,几个小弟围成半圈,但谁都不敢贸然上前。圈子中间站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破烂的戏袍,虽然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仍能辨认出上面绣着褪色的云纹和暗花。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桌腿,正对着空气挥舞:“妖怪!还敢变化!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你是那白骨精变的!”
他面前空无一人。他又猛地转头,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露出一角的绿袖上,声音瞬间从嘶吼变成了委屈:“你……你也是妖精!我认出来了!你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蜘蛛精!你也要助我修行……对!助我修行!”他说着就要往柜台那边扑,石狗儿赶紧带人拦了下来,他力气确实大,一甩胳膊就把一个兄弟推了个趔趄,那兄弟后腰撞在桌角上“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林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这人疯是真的疯,但出手有章法,抬臂、迈步、转身都有说法,像是个练家子。他看着那人又扑向一张凳子,一边抡一边喊“妖怪哪里跑”,然后一桌腿抡空,整个人被自己带的惯性晃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即便如此,他落地时却下意识地侧身卸了一下力,姿态里还残留着几分练家子才有的老练。
林青不再犹豫,运起翻江覆海诀小成掌力,一步跨上前去。那人正抡着桌腿要砸另一张凳子,林青没有正面接他的力,而是绕到他身侧、一掌切在他后颈与肩膀交接的位置。力道拿捏得刚好,那人“呃”了一声,手里的桌腿脱手滚到地上,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不动了。石狗儿凑过来踢了踢那人,确认他没反应了,才松了口气:“林哥,你可算来了。”
“把人先抬到后院,别堵着门口。”
石狗儿招呼兄弟把人抬走了,林青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还缩着的红袖她们:“没事了,收拾一下,照常营业。”红袖探出头来,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林青转身去了后院,那人被捆在一棵树上,还没醒。林青摸摸那人身上,胸口有一个布包,布料已经磨得很旧了,像是传下来的东西。里面是一本家族传记和一本泛黄的册子。
林青翻开传记,除了人名之外,还有一段手记:
“余家世代经营戏班,火遍大江南北,曾为宫中献艺,名动一时。然家中传一秘功,名曰‘百面无常戏’,修之可易容万物、**通神、唱戏之时犹如请神附体,可将人物模仿的惟妙惟肖,千人千面皆在掌握。然家中修此功者,晚年皆遭不祥,身不由己、行不由心,仿佛被所绘脸谱夺舍,化作行尸走肉。先父晚年疯魔,亡于台上;祖父演完最后一场《钟馗打鬼》后,便再没笑过。余家三代传人,终无一人善终。”
“吾自幼修习此功,十五岁成名,二十岁名满天下,自以为能胜先祖、破宿命。然三十岁后渐觉意识模糊,喜怒不能自控,偶有醒来时发现自己以他人面目走在陌生街头,不知身在何处。今已年近四十,疯癫之日渐多,清醒之时渐少,自知时日无多,故留下此手记,望得此功之后人怜吾悲苦,在吾彻底沦为傀儡之前替吾了断,再寻一葬身处。”
“若有后人得此功,当慎之,慎之,慎之!非大机缘者不可练,切记。”
林青看完那段手记,沉默了很久。他看向那本册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百面无常戏》。
这人不是疯子,他是被功法反噬的戏班传人,不知是自己的意志亦或是被脸谱驱动走到这里,然后彻底疯了,而这包裹里就是他所有的东西。他看了看躺在门板上昏睡的那张脸,清瘦、苍白、眼角有深深的细纹,睡梦中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纠缠。林青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站起来对石狗儿说:“给他留点吃的和水,放在院子里阴凉处,等他醒了好好待他,不过切记不能放出去。”
是个可怜人,跟自己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好好养着吧,就这么杀了林青下不去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