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7章

夏浅浅把样书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看手机。
“林见微,你已经看了六次手机了。封面烫金偏左还是偏右你根本不在乎对不对。”
“偏左。零点五毫米。”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你刚才说的。”
夏浅浅盯着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亲手编辑过的作者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看封面打样能跟我争论半个小时,现在你连看都不看。你是不是家里养了什么东西放心不下。”
“不是什么东西。是人。”
“哦,人。”夏浅浅端起奶茶,**一口,“那个在你家沙发上住了一个星期、会蒸鸡蛋羹、昨天还学会了倒垃圾的人。你出门才两个小时。”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出版社的茶水间只有凉水。喝到嘴里的时候想起他凌晨说“你喝凉水会胃疼”,差点呛到。
“他跟你说过话吗。”夏浅浅忽然问。
“天天说。”
“不是。我是说——”她把奶茶杯放在桌上,难得露出编辑特有的追问表情,“傅沉舟。他跟别人说过话吗?除了你和我,还有老周。”
我愣了一下。
回想这一周,他说话的对象确实只有我和夏浅浅。跟老周打招呼是单向的“早上好”,去药店买药大概也只说了“买胃药”三个字。他去菜市场买菜,大概只是指了指青菜和瘦肉,没有多余的交流。他活在这个世界里,但除了我之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他的声音只有在对着我的时候才会被使用。跟别人——他只是安静地点头、指东西、付钱。
“他不太跟陌生人说话。”我说。
“你确定是‘不太’?还是‘只在你这儿才开口’?”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确定。
“他背下了我的电话号码。”我忽然说。
夏浅浅正准备喝奶茶,吸管悬在嘴边。“他什么?”
“今天早上我出门前,我说万一有事就打我电话。我把号码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上。他说不用。他已经背下来了。”
“你告诉他的?”
“没有。我从来没说过。”
夏浅浅把吸管插回杯子里。“他从来没打过你的电话。”
“对。”
“他也没有收到过你的短信。你的号码不在他的通讯录里。因为他那个手机是你淘汰的旧手机,通讯录是空的。”
“对。”
“那他从哪背的?”
我把水杯放在桌上。这个问题我在出租车上想了二十分钟。答案只有一个——他翻过我的手机。不是偷看消息,不是翻相册,是找到了设置里的“本机号码”,然后背下来了。在他还不会发短信的时候,在他刚学会怎么滑动屏幕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搜太阳为什么晒脸,不是搜银杏什么时候变黄,是找到她的电话号码,然后背下来。
“林见微,你在笑。”
“没有。”
“你在笑。你嘴角在往上翘。”
我把嘴角压回去。但夏浅浅已经看到了。她把打样稿卷起来敲了一下我的头,力道很轻,像是编辑对作者的鞭策,也像是闺蜜对闺蜜的嫌弃。
“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刚才看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他有没有打电话。”
“他没有打。”
“废话。你告诉他号码是让他有事打给你。他没事就不打。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他在催你。但他还是背下来了。”
窗外的银杏树***末的阳光下安静地站着。出版社三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银杏叶的味道从外面飘进来,干干的,有一点苦。我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电话,是短信。发件人:傅沉舟。
内容只有一行字:*书架第三层放了新买的绿萝。不用急着回来。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夏浅浅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沉默片刻,然后吸了一大口奶茶。咕噜。“他说‘不用急着回来’。但他发这条短信的意思就是——‘我想让你知道家里多了什么,这样你回来的时候不会觉得陌生’。他是通知你。但他其实是在说‘我在想你’。这种男人你到底从哪找的。”
我收起手机,把封面打样稿拉过来认真看了一遍。烫金确实偏左了零点五毫米,我没告诉夏浅浅这个细节是他选的。上次他问我两毫米重不重要,我说设计师觉得重要。他记住了。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站在书架前整理第二层,忽然说——“上次出版社那本书的烫金偏左了零点五毫米,是故意的还是失误。”我说是失误。他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但在他的认知体系里,零点五毫米的偏差是需要被纠正的。
现在我觉得——不需要纠正了。偏了就偏了。有些东西不完美也可以。他学会了“真实的叶子本来就有缺口”,我也可以学会“真实的封面烫金可以偏零点五毫米”。
从出版社出来,银杏叶落了一地。我捡起一片放进口袋里,打车回家。出租车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老周正在保安亭里吃盒饭。他看到出租车后座的我,举了举筷子算是打招呼。然后指了指小区里面,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辨认了一下——好像是“他在家”。
他知道我要问什么。他连问题都提前回答了。
电梯门打开,五楼的走廊灯亮着。我走到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门从里面打开了。傅沉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T恤,手里拿着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抬头看我,表情平静。
“比预计早十二分钟。”
“你刚才发的短信。你说不用急着回来。”
“是不用。我只是告诉你书架上有新东西。你按自己时间回来就好。”
“那你为什么在门口。”
他顿了顿。把手机放进口袋。
“听到电梯响了。”
弹幕从门框边涌进来,像是等了很久:
电梯响了他就去门口站着。不是催她。是等她。
他发短信说“不用急着回来”,但他在门口等。这两个动作不矛盾。前者是“我不想给你压力”。后者是“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你”。
他从来不说“我想你”。他说“我只是告诉你一声”。翻译过来就是:我在想你,但你可以不用理我。
我走进客厅,看到书架第三层多了一小盆绿萝。绿色的藤蔓垂下来,刚好搭在第三层边缘。绿萝旁边放着两个新杯子,纯白色陶瓷杯,比之前那两个被速溶咖啡渍染得洗不掉的杯子干净得多。其中一个杯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手写字体写了三个字:*她的杯*。
另一个杯子上也贴了一张:*他的杯*。
“你什么时候买的杯子。”
“今天上午。你去出版社之后。”
“为什么买新的。”
“旧的有咖啡渍洗不掉。你每次喝都要用热水烫好几遍。杯子不贵。”他把绿萝的藤蔓轻轻拨了一下,让它们垂得更均匀,“书架买得起。杯子也买得起。衣柜可以等等。你不急。”
弹幕安静了片刻。然后飘过一行,速度极慢:
“衣柜可以等等。你不急。”他的意思是——我攒够了钱就买衣柜。但不是现在。因为你不急。你从来没有催过我变成正常人。所以我不急。
他还在用她的钱。但他没有说“你给我买”。他说“杯子不贵”。他在规划。书架上每一样东西都是他挑的。
以前的霸总黑卡随便刷。现在的霸总用她的零钱买两个杯子,还要在便签上写明“她的”和“他的”。这不是落魄。这是他最富有的时候。因为他有归属了。
我看着那两个贴了便利贴的杯子,脑子里忽然闪过夏浅浅今**我的话——“他只在你这儿才开口?”是的。他的声音只在我面前被使用。他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却从来没有打过——因为他不需要打。他知道我几点下班,知道从出版社打车回来大概多久,知道电梯门一开就是她。不需要打电话。她已经在门口了。
我拿起那个贴着“她的杯”的白色陶瓷杯,倒了半杯热水。想起今天在出版社夏浅浅说的那句话——他不是不敢跟别人说话,是觉得没必要。因为他所有想说的话,都是说给我听的。
“傅沉舟。”
他从书架前转过身。
“你背一下我的电话号码。”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他那低沉平稳的嗓音,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不是看着手机念的,是看着我念的。从知道它的那一天起就背下来了。不需要通讯录,不需要拨号记录,不需要任何辅助。他在脑子里给我留了一个位置,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号码,但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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