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声音并不大,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但其中裹挟的决绝死志,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这突如其来的刚烈举动,犹如一阵极寒的冰风,瞬间冻结了全场。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刹那,全部僵住。
那名刀疤家丁的手指距离秦业心口的草帖仅仅只剩不到半寸,指甲甚至已经触碰到了纸张的边缘。
可他却像触电一般,猛地缩回了手,粗壮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满眼的凶光瞬间被惊骇所取代。
站在台阶下的赖升,更是眼皮狂跳。
他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表情瞬间凝固,右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踩进泥水坑里,溅了一裤腿的冰渣,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秦姑娘!你……你先把刀放下!”赖升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秦可卿根本没有理会赖升的惊呼。
她面容清冷如霜,那双绝美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待宰羔羊的恐惧,只有比北疆风雪更冷的寒意。
她左手拿起先前宁国府家丁硬塞进院子、以作定亲信物的上好翡翠玉佩。
她看都没看那价值连城的玉器一眼。
左手五指松开。
“啪!”
玉佩坠落在坚硬的青砖台阶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刺耳的碎裂声。
温润的翡翠四分五裂,绿色的残渣崩射得满地都是。
玉碎,情绝,恩断。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赖升和所有宁国府家丁的脸上,也昭示着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绝对底线。
满院死寂,只剩寒风呼啸。
秦可卿依然保持着右手握剪刀抵住咽喉的姿势,刃口上的血迹在冷风中逐渐凝固。
她缓缓抬起头,毫无惧色地直视着台阶下满脸慌乱的赖升。
随后,她左手抬起,轻轻捏住自己耳畔垂落的一缕如瀑般的黑发。
右手微动,生铁剪刀的刃口离开了脖颈,以极快的速度顺着左手指缝横切而过。
“咔嚓。”
清脆的刀剪咬合声响起。
一整缕乌黑顺滑的长发被齐根剪断。
冷风卷过,断发在半空中飘散,最终无声地落在了沾满泥水和碎玉的青砖地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这个时代,断发,无异于斩断俗世、断绝前尘的最狠绝誓言。
秦可卿捏着断落的发尾,将那柄带血的剪刀“当”的一声扔在脚下。
她越过目瞪口呆的恶奴,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清平巷:
“带着你们的破铜烂铁,滚。”
“回去转告贾珍!我秦可卿就算是死,也只会入贾珑的族谱!”
她往前走了一步,字字诛心:“生是贾珑的人,死是贾珑的鬼。休想让我踏进你们宁国府那肮脏的门槛半步!”
断发碎玉的壮烈,以死明志的狠绝。
这一幕,彻底震碎了满院扈从跋扈的胆气。
那些刚才还如狼似虎的家丁,此刻一个个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赖升的脸色犹如开了染坊,青白交加。
他肥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却半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强抢个活人回去,大老爷一开心,这事儿还能在府里压下,神不知鬼不觉。
可若是今天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硬生生**了一个**六品工部营缮郎的亲生女儿……
这是要捅破天的!
大乾朝重文轻武,御史台那帮清流言官正愁抓不到勋贵武臣的把柄。
真闹出人命,那帮**必定会像闻着血腥味的恶狼一样扑上来,连夜写折子参死宁府。
到时候,贾珍不仅那点见不得人的淫念会落空,宁国府恐怕都会惹火烧身。
而他赖升作为带头挑事的大总管,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砍头的替死鬼。
不能抢。
绝对不能再碰这女人一下。
他彻底投鼠忌器,僵在原地,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前进不得,后退又不甘。
门外围观的百姓,此刻也被秦可卿的贞洁与烈性深深震撼。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声浪。
“真烈性啊……宁国府这等做派,连**都不如!”
“强抢六品官员之女,这就是大乾的威烈将军?我呸!”
“这事儿要传到顺天府去,看他宁国府怎么收场!”
低声的指责和唾骂汇聚成潮水,从院墙外一阵阵涌进来。
赖升眼见局势彻底脱轨,知道今日绝对踢到了铁板,再耗下去必定引发民愤。
他狠狠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肥肉剧烈跳动,恶狠狠地瞪着秦可卿,留下最后一句外强中干的狠话:
“好!好一个贞洁烈女!”
赖升猛地转身,对着带来的家丁咆哮道:“秦业!你们秦家就抱着那个死鬼的破纸,等着家破人亡吧!”
“带上东西,撤!”
十几名家丁如蒙大赦,匆忙捡起掉落的大红绸缎,七手八脚地抬起四口沉重的樟木聘礼箱。
一群人来时如狼,去时如丧家之犬,撞撞跌跌地挤出破损的大门,灰溜溜地逃离了清平巷。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冷风穿堂而过。
秦可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令人作呕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直到此时,她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了一丝。
她没有去管地上散落的断发和碎玉,缓缓弯下腰,双手搀扶起还在发抖的父亲秦业。
“爹,没事了。他们不敢再来了。”她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
秦业老泪纵横,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的草帖,看着女儿脖颈上的血痕,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
秦可卿抬起手背,随意抹去脖子上的血珠。
她越过破败的院墙,越过神京城层层叠叠的青瓦飞檐,将目光投向了极北的方向。
那里,是北疆。
是十死无生的先锋营。
是那个被除籍赶出家门的少年,此刻正在搏命的地方。
冷风拂动她素色的衣角。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所有的冰霜尽数褪去,化作一抹极其坚定、极其温柔的期盼。
“我守住秦家了。”
“风雪再大……”
“期盼君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