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0章 稿费单与京城的第一斤肉

第10章 稿费单与京城的第一斤肉




办公室的木格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带进一阵裹着大衣纽扣碰撞的响声。

一个穿着灰色呢子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微胖中年大汉迈步走了进来,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几份刚签完字的文件。

那是外文局的主任孔令东。

“老周,怎么这么大动静?隔壁打字室都听见你拍桌子了。”孔主任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几分领导的威严。

老周赶忙把那页沾了墨水的译草纸递了过去,指尖在纸页上重重一戳。

“主任,你快瞧瞧这个!西德那款柴油泵的配合公差和柱塞行程,这小子当场就译出来了!比咱们局里那几个死啃词典的大学生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孔令东将信将疑地接过稿纸,扶了扶眼镜,那一双习惯了审视的眼睛在字里行间扫过。

他的目光停在“行程余量”和“容积效率”这几个精准的技术词汇上,指尖轻轻在纸边弹了弹,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活是第一机械工业部直接盯着的,设备已经在港口卸货了,安装图纸要是再卡壳,耽误了工厂投产,谁也担不起责任。”孔令东抬起头,严肃地打量着陆子昂。

“小同志,这都是你一个人译的?这几个词在老词典里可没有。”

“是我在安河县农机厂翻译泵件图纸时对标出来的,结合了英德两种手册的工业规范。”陆子昂神色平静,指尖在挎包带上压了压,声音低稳。

孔主任在屋里缓缓踱了两步,随后将稿纸往老周桌上一搁,脸上露出了一抹赞赏。

“不错,是个难得的人才。老周,把那本西德的说明手册全交给他,这活我们特批了。稿费按局里最高规格走。”孔令东看着陆子昂,询问道:“对了,你是刚回城的知青?你还有什么要求?如果有,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陆子昂就等这句话呢,他来这里本就是有所求的。

“要求倒是有一个,我和爱人的户口和粮食关系目前都落在街道办,时间长了也不是个事,所以你们能不能帮着解决一下?”陆子昂道。

孔令东点点头,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问题。

他想了想道:“可以,为了解决你们落户的编制问题,局里可以开一张‘临时外聘翻译技术顾问’的证明,盖上我们的公章。”

陆子昂顿时笑了,他竟然一下子就解决了街道办那“三个月找不到接收单位就停副食本”的危机。

老周利索地在抽屉里翻出一沓粉红色的**券和一笔已经签过字的劳务单,连同那张热腾腾盖着外文局大红印章的技术顾问聘书,一并塞到了陆子昂的手里。

半个钟头后,陆子昂来到了胡同口的国营副食品店。

店里早已挤满了人,柜台后面吊着一杆斑驳的大称,地上落满了带着油渍的碎木屑。

市民们手里死死捏着肉票和毛分钱,伸长了脖子看着砧板上的猪肉,嘴里嘈杂地嚷嚷着。

陆子昂走上前,将两张粉红色的**肉票和一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师傅,要一斤上好的五花肉,多带点肥油。再要一包红糖。”

柜台后满脸油光的斩肉师傅接过来,往那粉红色的**券上瞥了一眼,原本爱答不理的脸上顿时一震。

这可是商业局**大单位的肉票,不仅不要日常定量,买的肉还是最肥实的好部位。

这年头,买肉必须要钱还要肉票。

“好嘞,小同志您拿好!”师傅手起刀落,骨刀剁在案板上发出“咚”的闷响,一刀就切下了肥厚的一斤五花肉,用草绳扎紧了,连同一包用红粗纸扎着的红糖,大方地递了出来。

陆子昂接过肉,那油汪汪的肥肉隔着草绳贴在他掌心,沉甸甸的,散发着**的油脂香气。

回到大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偏房前,表婶正嗑着瓜子,斜着眼瞅着正在水池旁用冷水浆洗衣服的唐筱楠,嘴里吐出一片片瓜子壳,阴阳怪气地笑着。

“小唐啊,我说你们知青在乡下吃惯了苦,到了大院也该警醒着点。这煤球可不是白来的,老用西炉子烧热水,大院的指标哪够用?别把大院当成你们村的粮仓。”

唐筱楠没有理她,手在冰冷刺骨的水里搓了搓,指关节冻得通红,但她把洗好的大衣一件件挂在竹竿上,把褶子抿得笔直。

陆明月坐在一旁的马扎上,脸色气得铁青,正要站起来理论,门外却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响声。

陆子昂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拉起唐筱楠冰凉通红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他顺手从挎包里掏出那张盖着外文局大红章的稿费预支单和顾问聘书,以及那条油水十足用草绳扎着的五花肉,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八仙桌上。

**肉的油脂在木桌板上瞬间洇开了一小片油印,大红的稿费公章和聘书印戳在夕阳余晖下分外晃眼。

“表婶,这是我今天在译校局拿到的第一笔技术稿费,还有两张内部**肉票。另外,外文局的临时外聘技术顾问聘书也在这里,明天我就会送去街道办销账。”

陆子昂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块巨石砸进水里,震得偏房小院瞬间静了下来。

“从今天起,我们两个人的口粮和大院煤球指标,我们自己掏钱掏票,不占用大院一分钱的份额。”

表婶看着那张大红印章的稿费单、聘书和那块极难买到的肥五花肉,眼皮猛地跳了跳,原本满是嘲弄的脸一下子憋成了猪肝色,手里的瓜子皮撒了一地。

唐筱楠静静地看着他,把冻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角抿了抿,拎起那块五花肉走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刺啦的下锅声,浓郁的猪油香气混着酸菜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飘满了整个偏院,把表婶酸得一跺脚,灰溜溜地回了屋。

陆明月抓起那张聘书,看着上面的“外文局”红章,兴奋得直拍大腿。

“子昂!你这笔杆子太厉害了!这可是外文局的红章,我看谁往后还敢说你是闲人!”

陆红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正房的台阶上,看着桌上的单子,又看了看站在那里神色沉静,腰杆笔直的陆子昂。

她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了一抹由衷的震动与欣慰。

“子昂,把肉拿去偏房,小李去把煤棚那半车无烟煤拉过来,算我的。”陆红梅吩咐了一句,声音比平日里温和了许多。

夜深了。

大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扫残雪的声音。

陆子昂一个人站在偏房的窗前,看着天空中一弯清冷的毛月亮。

门帘突然被掀开,陆红梅身上披着件厚棉衣走了进来,把一盏马灯放在了写字台上。

“子昂,”陆红梅看着自己这个侄子,叹了口气,“你今天这一手,算是在大院站稳了。但我问你,翻译和稿费只能撑一时,你年纪还小,往后到底是个什么打算?总不能一辈子做这个外包。”

陆子昂转过头,看着在马灯下显得有些苍老的大姑。

“大姑,我想和筱楠一起去上大学。”陆子昂声音虽低,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什么意思?”陆红梅眉头紧锁,“现在大学都是靠推荐,也就是工农兵大学推荐制。成分和政审卡得死死的,你难道还想去争那个推荐名额?咱们陆家现在的处境微妙,我可没本事给你弄到推荐表。”

“我不用推荐。”陆子昂迎着陆红梅审视的目光,面色如常。

“**要发展工业,技术人员不能全靠推荐来选拔。这种只看成分的工农兵学员制,迟早要改。我打算自己看书,多准备点总是没错的。”

前世,他清楚记得再过不久,高考就会恢复。

他完全可以抓住这个机会逆天改命!

但陆红梅不清楚,她定定地看着自己这个侄儿,火光映在她眼底,带出几分少见的凝重。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警告:“这话在大院里千万别对第二个人说,现在风向虽然有变,但乱议论**,是要惹大祸的。你要看书,就关起门来在偏房看,书本别乱扔。”

“我明白,大姑。”陆子昂点头。

陆红梅叹了口气,拎起马灯往外走去。

隔壁的小偏房里,唐筱楠正隔着薄木板墙听着动静,她手里攥着那包红糖,火光从板壁缝里透过来,照亮了她眼底的那抹温润。

她不懂什么是大局,但她知道,只要是陆子昂决定的路,她就跟着一起走。

陆子昂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尖锐的耳鸣,脑海中低频闪现出堆积如山的旧课本被翻出来、无数人拥挤着走进新考场的模糊残影。

回闪!又是这种影像回闪!

而且是高考的影像!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越发明白自己脑中的回闪是怎么回事了。

只不过,他依旧震撼,自己脑中的回闪在夜里睡着时更加活跃,各种关于“外语”的回闪让他对各门外语都有些无师自通,完全无法用科学来解释。

当然,这种事绝对不能宣之于口,只能烂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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